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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有味丨離家去國15載,年飯的菜單我再也開不出來

    2020-2-23 08:00| 發布者:烏衣門戶網| 查看:2430| 評論:0|來自:網易人間

    摘要:本文為“人間有味”連載第78期。1小魚的老同學軍哥海歸回國沒幾年,又要來法國訪學了,臨出發前問小魚,“想吃點什幺?給哥列個清單,哥給你帶過來。”問完還不死心,發來一碗杭幫面的照片——面藏在四五種澆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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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為“人間有味”連載第7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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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有味丨離家去國15載,年飯的菜單我再也開不出來 作者: 來源:網易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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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魚的老同學軍哥海歸回國沒幾年,又要來法國訪學了,臨出發前問小魚,“想吃點什幺?給哥列個清單,哥給你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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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完還不死心,發來一碗杭幫面的照片——面藏在四五種澆頭下,幾乎都看不分明了——澆頭里,玉米粒大小的河蝦仁裹著金沙蟹黃,油亮逼人;橘紅色的小蝦臥在濃白湯汁里,蝦頭尖尖,蝦螯細長,蝦仁飽滿,仿佛隨時要從碗里蹦出來;六七個花蛤,淡黃色的殼張開著,蛤肉豐潤,吸足了汁水;幾桿嫩綠的青菜,閑散錯落于澆頭中間,宛若暖春之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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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魚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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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類似的“遠程挑逗”,是小魚和國內親友最常見的對話模式。人在國外,大家生活沒什幺交集,美食便成了永恒的共同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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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哥神氣地讓小魚猜這碗面的價格,可去國多年的她怎幺都猜不準,嬉笑著敗下陣來,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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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于中國的美食記憶,已經是9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小魚所在的法國城市里,中國超市由越南和柬埔寨人開著,缺東少西,就連短暫疏解鄉愁的速食也不過只有一兩種中國品牌的方便面、一些干貨以及冷凍食品。零食不外乎是山楂片、瓜子和雪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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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學生要是饞了,只能發揮聰明才智,鍛煉出無中生有的能力,才能勉強平息“中國胃”的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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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近些年,溫州移民開的中國超市多了起來,里面聚齊了各路網紅產品:速食螺螄粉、涼面涼粉、自熱火鍋、肉夾饃、餛飩,以及各類品牌零食,辣條、魚片、珍珠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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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聰明的中國商人甚至還不遠萬里,運來了法國本地不產的茭白、菱角、蒜苔、蓮藕,雖然沒有那幺新鮮,卻足夠時令,就連德國河道里造成生態災難的大閘蟹,也跨國引進成了法國華人的美味。食材一多,大概加上小魚也終于習慣了法餐,軍哥讓列清單時,她一時還真說不上想吃些什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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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后,小魚參加聚會,一位杭州女生談起自己怎樣吃法國易得的食材,眉飛色舞的。看她如此會吃,小魚趕緊問:“過幾天我同學從杭州來,你說我叫他帶些什幺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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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女生聽罷,激動得兩眼都放星星:“哎呀!梅干菜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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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種筍條,拌著梅干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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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對對!梅干菜筍燒肉,不要太好吃。我現在說著口水都要掉下來啦!”杭州女生說著“噗嗤”一笑,然后急迫地安頓道:“筍干!叫他帶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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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筍干要怎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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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筍干老鴨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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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魚還在想著去哪里能找只老鴨,女生又高聲補充道:“千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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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小魚兩眼迷茫,女生忙解釋:“千張包呀,就是那種豆腐皮,里面包的都是肉,讓他給你帶真空包裝的,你凍在冰箱里,一天吃一個,哎呀不要太好吃……還有醉魚,醉蟹,醉泥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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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真空包裝不是要冷藏幺?還有那些醉的生食,怎幺帶啊,飛機輾轉都十幾個小時……”小魚有些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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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眼里的星星黯下來了,臉上飛揚的肉仿佛都垂了下來:“哎呀可惜啊,好吃的真都不好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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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食單開得如此感情豐沛的杭州女孩,小魚久已封存的記憶也被打開,曾經的她,也是如此熱情澎湃地列著回家的食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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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有15年了吧,小魚恍然地計算出這個時間,心頭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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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年前的冬天,她第一次帶江南物產回家。那是她上大學后的第一個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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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歲離家千里去上海求學,第一次回家過年,不論上海有多不適應,也還是要帶些特產回去與家人分享的。想來年三十,一家人圍在桌前吃年夜飯,涼菜鮮亮,熱菜飄香,還有一個熱氣騰騰的暖鍋,爺爺奶奶在上座,高興地抿著小酒,如果桌上恰有她從遠方帶來的食物,就幾可算作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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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小魚剛在學校訂好回家的火車票——雖然是硬座,20多小時的車程,可小魚一點兒也不焦慮——她盼著回家,一天天數著日子。票剛到手,就興致勃勃去采購了,不知帶什幺好,就問同宿舍的上海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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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回去的幺,總歸帶點杏花樓的點心好了呀。”上海女孩,說話輕輕軟軟的,話末“好了呀”3個字,讓這件在小魚心里重若千斤的事情輕松了許多,仿佛要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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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杏花樓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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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從學校后門坐車,坐到福州路總店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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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魚去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那句“好了呀”,走路都要飛起來。到了杏花樓柜臺,看見一條條米做的錦鯉,不禁有些出神。想抱條魚回去,兜里的錢卻不夠,于是就在柜臺旁邊踟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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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看看松糕幺?”一個中年女店員用上海話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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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想買些過年回去能給全家人吃的東西。”小魚用普通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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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員馬上轉成普通話:“那這個八寶松糕老劃算了,里面是豆沙餡,回去蒸一蒸,年夜飯老人小孩吃蠻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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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的年夜飯,小魚吃得幸福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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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來的八寶松糕雖被爸爸蒸過了頭,造型有些坍塌,卻讓家人覺得甚是新鮮。在小魚的家鄉,年夜飯上唯一的甜食就是八寶飯,可它糯米顆顆分明,米粒也不會被磨成粉再蒸,而上海松糕卻更糯更甜一些,沒牙的爺爺樂呵呵咀嚼著,酒也多喝了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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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此以后,每年過年回家,小魚都會絞盡腦汁帶點好吃的回去。直到大三寒假,奶奶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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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走后,小魚每年回家就只帶點心了。爺爺愛吃甜食,給他的,也一定是小魚親自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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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大成的黑米糕,小魚就喜歡它入嘴后從蓬松變軟糯的過程,好像咬到一塊帶著黑米香氣的,又甜又濕的海綿,牙齒和舌頭的快樂一并迸發。可要買,必須是當天坐車當天買,而且一定要買當日出廠的,時間略微一長,黑米糕就發干,會扎爺爺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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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豆餅,小魚記不清什幺牌子,學校超市里2塊錢四五個,包在玻璃紙中。上下餅皮起酥,四周圍著炸過的榛子碎,里面包著細膩的淡黃色綠豆粉餡兒,咬上一口,先是餅皮的油香,再是綠豆的鮮香,最后是榛子的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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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老城隍廟的橘紅糕,指甲蓋兒大小,質地緊實彈牙。奶白,緋紅,仿佛帶著橘花香味的一粒粒小粽子,一口氣就能吃下一袋。帶著坐火車,定要買上三四袋,否則還沒回家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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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在小魚帶回去的所有甜食里,爺爺最喜歡的還是功德林的核桃酥。雖然吃每一樣點心,爺爺都會點頭稱贊,可總有些不合口的會悄悄剩下來。爸爸說,只有核桃酥,爺爺每次在房間里踱步,都會趁人不注意,坐在茶幾前,打開罐子,吃一粒龍眼大小的核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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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爺爺如此喜歡核桃酥,小魚每年就帶好幾罐回去,想自己一年在外再苦再累,看到爺爺開心的笑容,就都不算什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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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軍哥不說,小魚還沒有意識到,這些年過去,曾經那個對美食如此敏感的自己,早已一去不返了。似乎帶什幺都可以,也似乎什幺也沒必要帶了。這個美食清單,還真成了一道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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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軍哥要帶美食來的消息驚動了小魚的一眾法國老友們,紛紛叫嚷著過年相聚守歲。而眾人中,唯小魚善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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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留學時,其他人大多只會做雞蛋系列,甚至不知炒菜干了倒油還是倒水,小魚卻早已做起了紅燒肉和各式干鍋,家常炒菜更是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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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聚會,她總被盛情邀約,來的時候只帶著好菜。遇上包餃子一類的大型飲食技術展示活動現場,她就是唯一的業務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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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魚也一點點從身邊的中法兩國人身上學到不少請客的派頭和禮儀,雖然自己住的地方不到20平米,可請客前一周就會定好人數,詢問每個來客的口味,冷熱葷素,中西搭配,排好菜單,各處采購。像很多留學生一樣,主業是學習,副業就苦練廚藝,遇上怎幺都做不出來的中國菜,恨不得回國上個廚師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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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這些都是過去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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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著軍哥要來,一眾老友團聚,慵懶許久的小魚反倒緊張起來——那開不出的美食清單上,或許可以加上年夜飯上要用的食材,可這年夜飯,又該準備些什幺呢?——努力回想之前自己在法國的除夕夜究竟是怎樣度過的,卻像是在尋找一場溺亡了的舊夢細節,打撈出的只是一些年份零散的片段、氣味和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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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年,她去高校工作的朋友家做客,帶了瓶紅酒,到了才覺得窘迫極了——其他被邀請的年輕人都帶了自己的菜:一個來自北方的博士生直接把家里的電飯鍋端來了,里面裝著滿滿一鍋大盤雞,淺褐色的雞肉,紅綠辣椒顏色鮮明;一對剛剛來定居的年輕夫婦,帶著自己做的紅燒肉,土豆綿軟,幾乎要融化在湯汁里;主人則準備了涼拌海帶、粉絲黃瓜,還包了些水餃,開飯時,又開了一瓶存了許久的茅臺,幾個男生一杯復一杯,喝得耳根子紅彤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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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年,也說不準是哪一年了,她和軍哥的共同朋友老木,帶著妻子和3歲的兒子來法國訪學,大年夜就請了小魚一人。能干的木嫂足足做了18個菜,小盤擺滿了長桌。小魚坐在桌角,感覺那些菜排著隊,拉著手,仿佛一直要延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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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有味丨離家去國15載,年飯的菜單我再也開不出來 作者: 來源:網易人間

    新疆長大的木嫂說,在她家鄉過年,不管幾個人,都是要準備這樣一桌菜,而且還要有各式干果、水果,比這個排場大多了。她熱情地招呼小魚吃這個、嘗那個,說是為了年夜飯,早上4點就起來,鹵了豬蹄,還蒸了包子。可那次小魚自己什幺都沒帶,至少,沒有親手做什幺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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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上尋,小魚面前就好像橫著一面又黑又冷的墻,每近一步,那墻散發出的凝重、寒冷的氣息,侵蝕著她的一層靈魂,最后連那些大年三十的片段,不論是氣味還是聲響都消失不見了。這些年的除夕自己究竟怎幺過的,吃了些什幺,再怎幺努力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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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記憶真是奇怪,越切近的人事倒模糊不清,越長遠的卻細節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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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上眼睛,小魚能清楚看見25年前自己和爸爸一起準備年夜飯的場景。除夕早上,爸爸騎著自行車,載著她,往古城最西端的爺爺家去,他們慢悠悠穿過城里一年中最后的鬧市:那些趕集的農民臨近中午就耐不住性子,急著回家了,紛紛拋售手里的胡蘿卜、土豆、白菜、菠菜,運氣好的話,爸爸還可以搶到他們帶來的野雞和野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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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些固定攤位的商家,則抓緊時間扯著嗓子賣著粉條、木耳、黃花、紅棗等干貨,而賣對聯,花炮和祭祀品的攤點卻能生意興隆到最后一刻。人多處,爸爸就推著自行車走,小魚一只手拉著鋼架車座跟在后面,隨著人潮在狹窄的街道上這里看看,那里轉轉。添置點兒年貨,再看看吹糖人的、賣花燈的、寫對聯的,晃來晃去,到爺爺家已經是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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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錯過,小魚的肚子好餓,爸爸怕爺爺知道他們沒吃午飯著急,讓小魚瞞著爺爺,帶她鉆進廚房。他系上圍裙,給小魚戴個頭套,就開始準備年夜飯了。小魚拿著菜刀幫爸爸剁肉,嘴里時不時被塞進一些爺爺家早已備好的食物:饅頭,炸油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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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鍋胡麻油冒了泡,爸爸就開始炸肉了。一整塊煮好的五花肉,皮上抹層蜂蜜,放進鍋里,油花飛濺,爸爸擎住鍋蓋,小魚躲在他身后,好像打一場戰役。出鍋時,肉皮起了泡泡,金黃酥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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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時不時推門進來,考察進度,順便指導工作,奶奶常為此調侃道:“別看你爺爺平時從不進廚房,但是做這些過年的肉啊大菜啊,還得你爺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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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年三十的整個下午,小魚都跟著爸爸一直炸丸子、炸里脊、炸帶魚,然后又端出那些又老又小的粗瓷碗,將肉片雞塊和魚段整整齊齊碼入碗里,蒸上2個小時,就是年夜飯上的腐乳肉、黃燜雞、黃燜魚和酸辣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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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菜里,爺爺最喜歡的是暖鍋,圍在蒸菜中間的銀色鍋子,里面燉著豆腐、白菜、肉丸、粉條,中間的孔洞里放一塊煤加熱。爺爺一邊吃,一邊叮囑各位:“等會兒窗戶打開點兒,吃暖鍋,小心別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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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時候,小魚年年都會出神地望著暖鍋的蒸汽飄起來,在頭頂成了云,爺爺客廳的玻璃上就覆蓋了一層細細薄薄的水汽珠子。窗外的夜極黑,遠處時不時傳來鞭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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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小魚總想,天底下有多少這樣的窗口啊,每一個窗口里,也許都有這樣一家人,每一家人前面,或許都有這樣一桌年夜飯,也許都有一個爺爺,沒了牙,愛吃暖鍋,肥肉和八寶飯,都有一個小孩,看著玻璃上的水蒸氣出神,正如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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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著兒時的記憶,小魚列出了一些年夜飯需要的食材,再根據朋友的建議多加了幾個菜,一進臘月,她就時常去超市看看。如果能在溫州人的超市買到的,就跟軍哥說,不必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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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里中國城其實就是橫豎兩條街,早早掛起了紅燈籠,在頭頂一排連著一排,好像天空中長出了一串串紅珠子項鏈。她先進了一家自己剛來法國時常去的亞洲超市,越南老板正在柜臺旁端著碗米粉吃,他比從前胖了一圈,見有客來,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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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收銀臺處,堆著一些過年禮盒,八角盒子分了幾格,里面是椰絲、姜糖和各類干貨,小魚也說不清它們產自哪里,只覺得眼熟。很久不來了,這里仿佛是一個儲存舊時光的罐頭,依然放著張學友90年代的歌,小魚一邊走一邊打量著貨架上似乎完全沒有變化的沙琪瑪、越南酸肉和雪餅、香蕉干,過去的記憶一陣陣迎面撲來,不禁令人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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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走著,突然,她的目光落在最高處幾個圓柱罐子上,熟悉的大紅蓋子,透明塑料罐體,里面一層層摞起來的烘焙小點心,圓滾滾、黃澄澄的,椰絲味、花生味,還有——核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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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包裝上這3個字,小魚的心“噗通”跳了一下,愣了好幾秒后,她踮起腳拼命去抓貨架頂上那瓶核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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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手臂怎幺這幺短,小魚恨恨的。她一碰罐子,核桃酥就往后退去一點兒,再摸,它就擠歪了旁邊摞著的花生酥。瞬時,兩三個罐子落下,砸在小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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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南老板繼續低頭吃著米粉,小魚覺得窘迫極了。跳了好幾回,最終,小魚自己整理好了貨架,拿到了那罐核桃酥——并不是功德林的,但整個包裝幾乎完全相同,小魚還想再找找,可發現這核桃酥是貨架上最后一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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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著那罐熟悉又陌生的核桃酥,小魚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臘月二十九的早上。那天,她房間里的燈光,也是這樣的金黃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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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剛醒,打開手機,突然跳出來遠在美國的表弟的一條消息:“爺爺走了。”4個字好像一記悶棍,打得小魚愣了好幾分鐘。她隨即雙手顫抖著給爸爸打電話,先撥中國的區域號碼,再撥爸爸的手機號,可不知怎幺總會撥錯:不是少了數字,就是輸入錯誤。撥了好幾次,終于通了,是媽媽接的,她叮囑小魚不要回來,現在從國外趕來,飛機、火車、汽車,光路上就要兩三天,又趕上春運,票都買不到,回來也見不上爺爺,況且明天就是大年三十,爺爺就要下葬了。媽媽說她正在靈堂忙,沒時間跟小魚解釋,兩三分鐘就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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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電話,小魚腦中空空,渾身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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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1個小時后,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持法語講座。那時,她在法國服務留學生的慈善機構做志愿者,組織著機構歷史上的第一個“中國文化周”,而她所做的開幕式講座,內容正是關于中國人如何過年的。小魚機械般地將前一晚準備好的紅色禮服、鞋子默默收起,里外換上了黑色的衣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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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到場地,她就進了廚房,幫著協調包餃子的人手,又忙著布置酒會長桌,最后進了教室,調試音響設備。中國留學生帶來了傳統過年音樂,嗩吶吹得喜氣洋洋。小魚做完講座,全場人都出去吃餃子、喝飲料,她就一個人站在教室里收拾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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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趕緊過來,你這個組織的人,過來吃餃子,不然沒了。”一個中國留學生跑進來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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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趕緊去吃吧,都忙了一個早上了,我有些累了,你幫我招呼下吧。”小魚對這個同學安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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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間來了幾個端著餃子的外國留學生,過來跟小魚祝賀這次中國周的成功開幕。還有四五個法國人圍著小魚發表他們對中國年俗的評論和疑問,小魚一個個禮貌回應著。隔壁屋里,來自各個國家的留學生正被中國美食吸引,觥籌交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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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終于散去,小魚又能一個人繼續安靜地收拾電腦線了。可短短一根線,卻長得跟收拾不完似的。法語老師進來,發現了異樣:“小魚,你怎幺了?還好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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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魚見瞞不住,輕聲說了句:“我的爺爺……昨天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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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真的很抱歉!”法語老師滿是憐愛的神情,抱了抱小魚,“請你接受我所有的哀思。需要我做些什幺?你盡管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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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魚禮貌地回答:“謝謝,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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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原先說好的,小魚和同學們一起聚在老木家包餃子守歲。可這次,她卻不能了。那層層黃土,在這一天吃了她的爺爺,吞沒了小魚此生與年夜飯的所有美好記憶,也消解了她將遠方美食帶給所愛之人的所有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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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之夜,那個坐在暖鍋前出神望著窗戶水汽的孩子沒有了,春運時分,那個火車上時不時查看點心是否壓碎的少年沒有了。爺爺走了,小魚心里一團火滅了,一堵墻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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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那個除夕之夜,小魚把自己關在屋里。是軍哥和一眾朋友來看她,帶著他們包的滿滿一盒,白花花、熱騰騰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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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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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過年了,中國城街上早已布置起了紅燈籠。就像爺爺過年前,很早就把彩燈繞在自己種的橘子樹上。每年,他總要笑呵呵地問小魚:“小魚啊,你看爺爺今年的‘圣誕樹’好不好?” 彩燈交織在樹冠上,插了電,一閃一閃的,爺爺微笑著,陽光落在他的白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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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不在,又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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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他走后,小魚從來沒有在公眾場合哭過,可這一次,抱著一罐核桃酥,她在亞洲超市的貨架前,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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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夜飯的菜單上,究竟該寫些什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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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中人名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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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有味丨離家去國15載,年飯的菜單我再也開不出來 作者: 來源:網易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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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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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圖:《冬去春又來》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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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曹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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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宮宇凡_NBJS10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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