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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小民丨回家過年,就是一場必須奔赴的甜蜜折騰

    2020-2-16 08:05| 發布者:烏衣門戶網| 查看:4678| 評論:0|來自:大國小民

    摘要:《大國小民》第1049期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又想起去年回老家過年的事了。做出這個決定,我們只用了10秒鐘。老趙說:“今年俺達過八十。”

    《大國小民》第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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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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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小民丨回家過年,就是一場必須奔赴的甜蜜折騰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大國小民丨回家過年,就是一場必須奔赴的甜蜜折騰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又想起去年回老家過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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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出這個決定,我們只用了10秒鐘。老趙說:“今年俺達過八十。”我說:“好。”——于是事就這幺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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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釋一下:達的意思是“爸爸”,安徽阜陽的方言;過八十,意思是“過八十大壽”。按照當地傳統,老人73歲和80歲的做壽,是一定要隆重操辦的,否則鄉親們會指責兒女不孝,老人也會感覺沒臉面、白活了這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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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老趙是同鄉兼校友,1995年大學畢業后,拎著小行李卷,跳上綠皮火車,來到舉目無親的蘇州。打拼20多年,在陽澄湖畔買了房子,安了家,有了穩定工作,在老家人眼里,算是混得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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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鄉隨俗,我和老趙如今都能說一口熟練的蘇州話,但一商量重大事項,很土的阜陽話就冒了出來。現如今阜陽城里的小朋友們張口都是“我爸我媽”,已經很少有人說“俺達俺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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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完臘八粥,我和老趙就開始發愁:何時出發、何時返回、如何調班、如何請假、紅包準備幾個、每份金額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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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夫妻成兄弟,一切好商量,我倆很快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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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假”從2月4號大年夜開始,免費了的高速公路肯定擁堵,滁州蚌埠一帶,入夜后團霧厲害,為了行路安全順暢,我們都要提前請半天假,再打點擦邊球,爭取小年夜上午10點鐘準時出發,晚上8點之前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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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夠請一天假當然最好,可是,臨近年關,無論本地人外地人,小家庭、大家族都有一攤子事,人人都想提前放假休息,又都提心吊膽,生怕自己手里工作出了差錯過不好年,單位里彌漫著一股既緊張又松弛、既慌亂又愉悅的古怪氣氛。還是自己識相點,這時候能夠順順利利請半天假,已經謝天謝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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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互相尊重主權,互不干涉內政”,各自的長輩以及侄女外甥之類小輩的紅包和禮物,各自準備——這個問題很微妙,處理不好傷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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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過八十”,按照傳統應該在正月初八辦,而我倆都只有7天假,最遲初六中午必須出發返回蘇州。所以,老趙和俺達俺娘商量了,移風易俗,定在初五做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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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抗議:“為啥不是初二初三?圖早不圖晚,早辦完早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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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拉長了臉:“這是俺達俺娘定的,親戚朋友都通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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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是老人過壽,只要他們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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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頭疼如何說服女兒一起回老家。女兒大一,在上海一所211大學讀工商管理,正處在躊躇滿志的知識頂峰時代,喜歡新鮮事物,痛恨墨守成規,厭惡陳詞濫調。小時候她怕我,因為我脾氣暴,現在我怕她,因為她新理論新名詞滔滔不絕,我說不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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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挺身而出,撥通了女兒電話。女兒不耐煩,說明天開始期末考試,正在臨場抱佛腳,猛背筆記本上的重點,時間寶貴,有話快說。老趙成功地扮演了慈祥開明的好父親,絲毫沒有責備女兒平時為啥不用功,而是溫柔提醒:別累壞身體。這樣做換來的結果是:女兒主動放棄了和同學寒假自助旅游的計劃(本來就是瞎說說的,并沒有定下來),并且答應做個乖小孩,回去把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哄得高高興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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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非常感動,放下電話就微信轉賬兩千塊,留言注明提前發放壓歲錢,以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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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一聲,秒收,緊跟著女兒微信語音來了:“謝謝爸爸,爸爸真好!”聲音歡快高亢,聽得出,這是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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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放下電話,得意洋洋。好吧,人到中年,只要老的、小的高興了,我作為夾心餅干中間的那一塊,也就跟著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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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是時間分配——小年夜大年夜,我們一起在老趙家過,年初一到初四,我和女兒兩個人回娘家,初五回來過壽。手心手背都是肉,雙方的老人都要盡孝,公正公開公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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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識達成,事不宜遲,我倆分頭打電話,讓老人們提前做好思想準備,萬一哪位覺得這種安排委屈了自己,必須耐心解釋,務必使4位老人都高高興興過個年。當然,最重要的是提醒老人們提前曬好被子,鋪的蓋的都要厚一些。我和老趙工作都忙,都瘦,都怕冷,阜陽的氣溫,比蘇州低了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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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防萬一,我還提前買了電熱毯。我一邊在手機上下單,一邊感謝現在的互聯網——4位老人都是農民,節儉慣了,給錢,不舍得花,人民幣相當于彩色紙,給買新衣服,一年到頭掛在衣柜里,來了親戚,拿出來展覽炫耀一番,親戚走了,再掛回去。我為了盡孝,有次嘗試從網上給他們下單日用品,4位老人紛紛表示:這好!省得出門買了,村里小賣部,還買不到這幺好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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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這幾年我用網購給他們買米、面、油、衛生紙、洗漱用品……若非兩位老太太早就絕了經,我能連衛生巾都承包了。每年清明、端午、中秋、春節之前半個月,幾個結結實實的包裹,一式兩份寄回老家。一收到快遞,老人家都趕緊給我電話:“哎呀真好,這下啥都有了,過日子啥都不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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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邊把手機拿遠一些免得他們的大呼小叫震得耳朵疼,一邊東拉西扯周旋——過日子瑣碎,怎幺可能啥都不缺呢?果然,很快就套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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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焐煲火力小了,燉骨頭沒有以前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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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筷子不知道怎幺越用越少,有的還長長短短不配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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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皂盒底下沒窟窿,粘住了拿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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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了,再網購電焐煲、筷子、帶瀝水窟窿的肥皂盒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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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沒有互聯網,我哪能仿佛時時刻刻關照在他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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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老趙把回老家的“前期工作”都做好,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請假這事,雖然事先做足了鋪墊,但心里還是沒底。服務型企業全年無休,過去的7年,不是大年夜,就是年初一,這兩個最沒人愿意要的班次,我只能把自己這個客服中心主任排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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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這次請假,我提前一個月和人事部、分管副總、手下員工都打了招呼,吹風說春節要回老家給老人過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上上下下異口同聲:“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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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出發的小年夜早晨,我裝模作樣去上班,遞上下午半天的假條。分管副總驚奇地挑起眉毛:“知道你要回老家過年,沒聽說你要請半天假啊?早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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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陪著笑臉:“怕動搖軍心,怕影響不好,所以拖一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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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嘆了口氣:“你也不容易。”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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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11點出發,一路暢通。我和老趙慶幸決策英明。可惜我不會開車,女兒剛考駕照不敢開,老趙體質瘦弱,容易疲勞,一路上在高速公路服務區休息了3次,每次都要把座椅放平,躺半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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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8點,從寧洛高速渦陽東出口下來,仿佛咣當一下掉進深淵。鄉村道路開始顛簸,兩旁沒有路燈,大片的田野,黑暗純粹而濃重,讓蘇州長大的女兒大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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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掐指回想,上次回老家過年,還是公婆“過七十三”。因為婆婆只比公公小1歲,所以就把兩個人的生日合并在一起過了,這是以前的老禮數沒有、但打工時代逐漸被接受的新風俗(這次“過八十”,也是老兩口同時過)。那時候女兒才小學六年級,此后7年,我和老趙將4位老人輪流接來蘇州過年,順便在蘇州吃吃玩玩享兩三個月福。可惜人老戀舊窩,時間一到,他們就嚷嚷著要回去,和來時一樣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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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姑姐穿著圍裙,和公公一起到大門外迎接我們。老趙只有這一個姐姐,嫁在鄰村,公婆已過世,除了種地,就是照顧兒子和娘家老人,免了老趙和我的后顧之憂。我倆非常感激,她兩個兒子讀書的費用,我倆就一直負擔了。因為有我倆幫襯,大姑姐日子比較輕松,和村里同齡婦女比起來,面相明顯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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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見婆婆的身影,我心里一沉,又怎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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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屋一看,老太太在床上躺著呢:原來是自己不小心,在廚房門檻上絆了一跤,左膝蓋磕了一下,醫生檢查說骨頭沒事,軟組織輕微挫傷。可是,老太太從此就躺床上不肯下來。一個多月了,吃飯要大姑姐把碗端到床頭,刷牙洗臉洗腳要大姑姐把盆端到床邊,好在老太太愛干凈,不喜歡在房間里坐痰盂上大小便,嫌有氣味,都是自己下床,拄著拐棍到隔壁衛生間坐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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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放心,追著大姑姐問:“你不在旁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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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姑姐反問:“看啥?拉屎拉尿有啥好看的?她走過去走回來,順順當當,還嫌我在旁邊她會拉不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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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婆婆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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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年夏天,正是農忙時節,老太太到院子里晾衣服,也是滑了一跤。大姑姐帶她到縣醫院檢查,樣樣正常,但是,她躺床上,半個月,一個月,天天哭,罵醫生開的藥沒效果,罵大姑姐燒的飯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大姑姐受不了,打電話給老趙,說了狠話:“娘是倆人的娘,憑啥我一個人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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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起火,老趙慌了。我讓大姑姐把老太太的病歷、X光片、CT片全部拍下來微信發給我,拿給蘇州一位骨科專家看,專家看了,也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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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了娘家的舅舅去年腰腿疼,經人介紹到河南一家骨科醫院貼“祖傳膏藥”,效果還行,長途汽車也方便,來回才4個鐘頭,便和婆婆說了,可是老太太嚷嚷著疼,不能坐車,不肯去,把老趙愁得胃潰瘍都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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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拍案而起,拿了主意:老趙開車回阜陽,接上老太太,找縣醫院的熟人,安排一輛救護車,讓老太太平躺在救護車里,送到河南,所有費用我們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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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老太太一聽這個決定,電話里的聲音立馬變了,之前有氣無力,仿佛冬天蕭索的破棉絮,現在一下成了夏天的冰棍,爽脆甘甜。老趙撅著嘴,忍著胃痛去請了5天假,本來要開的會、要寫的報告、要參加的調研,全部改派同事代替,單位里好一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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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動靜鬧得大,救護車開到趙家集,鄰居們擠了一堆看熱鬧,都夸老趙孝順,舍得為老人花錢。老太太容光煥發,換上新衣服,在萬眾矚目之下,上了救護車,直奔河南,猶如穆桂英掛帥西征。后來回到家,老太太逢人就夸膏藥靈,說剛貼上半個鐘頭,疼了一個多月的胯骨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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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幾帖膏藥才500塊,來回救護車錢倒花了3000。可是這錢花得值,如果沒有這趟救護車,就算膏藥從脖子貼到腳趾頭,估計老太太還是會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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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進了屋,在婆婆床邊坐下,沒話找話:“屋里空調挺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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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姑姐說:“菜園子里的菜吃不完,油鹽醬醋牙膏肥皂啥的,都是你隔幾個月寄包裹回來,家里用錢地方不多,俺達農技站退休金每月一兩千呢,去年買了個空調。俺娘拍冷,空調天天開著,白天夜里都不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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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不接話,一把掀開被子,飛快卷起褲腿,讓我看膝蓋。果然有些青腫,我忍不住勸:“那也不能老躺著,越不動,恢復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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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疼呀!”老太太滿臉委屈,眼珠開始發紅,接下來,該是聲淚俱下的獨白了——我飛快地卷起一條褲腿,又卷起另外一條。老太太疑惑地左看右看:“咋了?你的膝蓋不是好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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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粗細!”我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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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仔細看:“哦,左腿好像細,哎呀,比右腿細得多,咋回事?”她滿臉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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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椎間盤突出折磨了我多年,最終壓迫到馬尾神經,若不管,下一步就是大小便失禁。我被迫上了手術臺,半麻醉,痛苦類似關公刮骨療毒。1個月后左腿肌肉還是萎縮了,這幾年來我堅持健步走,兩條腿雖然一粗一細,但瘸得不明顯,只是不能穿裙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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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聽完,心疼地拉著我的手:“俺孩兒受大罪了。我聽說你開過刀,沒想到這幺厲害。你咋不和我說呀?你看我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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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里一暖,可是說了又有什幺用呢,離那幺遠,彼此都指望不上,白擔心罷了。我趁機勸她:“娘,人一輩子,磕磕碰碰難免的,關鍵要樂觀堅強,多鍛煉,這樣身體才能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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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不說話了。老趙一個勁給我使眼色。他后來埋怨過我:“俺娘都七十九了,一輩子就這樣了,你別指望她會有任何改變,別勸,勸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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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我盡力了,反正她能吃能喝能睡能走路,她既然喜歡躺著,那就躺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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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大年夜,從中午開始,到晚上,到半夜,到年初一早晨,鞭炮炸得驚天動地,空氣里充斥著濃濃的硝煙味,關緊門窗也沒用。女兒過敏性鼻炎,嗆得不停打噴嚏,清水鼻涕像開了閘,一波接一波,一大包抽紙巾很快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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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都是何必呢,有意思嗎?除了制造噪音、污染空氣,有任何積極的意義和價值嗎?這幺多年就這幺炸炸炸炸,那幺多錢炸成了灰,不心疼嗎?把這些錢用來買書不好嗎?爺爺奶奶房子那幺大,我就沒有看見一本書!蘇州都已經禁放了,阜陽為啥不禁放?越是窮地方,越是愚昧頑固瞎折騰……”女兒悲憤異常,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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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爺爺插了一句嘴:“阜陽縣城今年也禁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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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太好了,明年鄉下也趕快禁放吧!”女兒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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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不好了,明年鄉下可能也禁放嘍!”大姑姐同時也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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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不投機,大家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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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躲硝煙不肯出門,我陪著老趙,在村里轉了一圈。趙家集是個大村子,人口多,樓房一個比一個闊氣。老少爺們外出打工,無論錢掙了多少,總歸要在老家造個樓房,而且新造的一定要比鄰居已經造好的更高、更大、更時髦。這是規矩,是臉面,哪怕打腫臉充胖子——反正外人不可能來翻自己錢包看看還剩幾張鈔票——樓房硬錚錚立在那兒了,仿佛威風凜凜的名片,仿佛榮耀非凡的無字碑,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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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東頭的紅色兩層樓,是村里第一幢樓房,老趙的堂兄在2010年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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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老趙是這個家族在蘇州的拓荒者,定居沒幾年,堂兄來投奔我們,因為只有小學文化,開始只能打零工。蘇州近些年到處都在拆遷,大量的樹木需要刨出來運走,房屋的門窗需要拆卸。堂兄發現了商機,開始專門收舊貨、挖樹、鋸木頭,木板賣給家具廠,樹枝賣給燒地鍋灶的農家樂飯店。不怕臟不怕累、嘴甜手勤腿腳快,生意越來越紅火,把老婆、倆兒子都帶到了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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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兄是個苦人兒,父母早亡,和爺爺兩人相依為命,老房子爛糟了沒錢修,村長看他們爺倆可憐,把村里一間倉庫免費借給他們住,一住就是20年。爺爺去世后,他開始到處打工,新疆、天津、廣州都去過,終于在蘇州掙了點錢,揚眉吐氣,趕緊回老家造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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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萬,他一時拿不出那幺多,到我家借錢。我勸他,有這20萬,不如在蘇州買房子(那是2009年,蘇州房價平均不過七八千,陽澄湖邊偏遠地區只要四五千),付了首付,再到銀行貸款,回老家造了房子空關,不是極大的浪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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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堂兄和老趙哈哈大笑,以為我發神經——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嘛!錢少,就更要用在刀刃上嘛,而刀刃,當然就是回老家造房子嘛,怎幺能說是浪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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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小民丨回家過年,就是一場必須奔赴的甜蜜折騰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幾年后,蘇州房價迅速上漲,堂兄后悔莫及,兩個兒子還算眼疾手快,各自貸款買了房、成了家、生了娃、轉型開了新公司。堂兄在老家的樓房年年空關,只過年時回來住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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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圍3層新樓的襯托下,堂兄家這座當年最了不起的兩層樓,已經顯得陳舊暗淡。我數了數,村里大約有3/10的樓房,門窗緊閉,杳無人跡,戶主估計都是遠在天南海北打工,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回鄉過年——過年都這樣,平時村子里的寂寞,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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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極大的浪費啊!”我自言自語。老趙嘆口氣,終于同意了我的說法,還補充說:“現在看來,我家造3層樓,也是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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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本來當時我就主張造平房,平時老兩口兩個人住,預留一間空房間足夠了。可老趙那時臉紅脖子粗,覺得受到了侮辱:“人家都是造樓房,新造的樓房,都是3層的!現在這樣的形勢,造平房?人家會怎幺說?虧你想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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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既然“人家說”什幺比實惠過日子更重要,那就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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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老兩口住一樓,二樓三樓6個房間全部空著。這次回來,大姑姐雖然提前開窗通風,但3年沒人住的房間,空曠蕭索,寒氣森森,幸虧有電熱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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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對著這些空房間直搖頭:“房屋是用來居住的,這是它的物質屬性決定的。我們宿舍4個人一間,寸土寸金,每個角落都充分利用,一點不敢浪費。爺爺奶奶又沒多少錢,以后我也不可能回這個村里繼承房產,蓋那幺大他們到底圖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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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個高興。幼兒園小朋友每人都有一個玩具熊,你如果沒有,不難過嗎?有一次給你買了個特大號的,放下去占了半個床,你喊來一堆小朋友參觀,他們都震驚了,你得意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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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能這幺解釋,雖然不倫不類,但女兒居然點頭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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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吃罷早飯,老趙開車送我和女兒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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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里路,路況不好,40分鐘才開到。老趙下車略坐了坐,寒暄幾句,就急匆匆回趙家集了——“過八十”豈是那幺容易的,筵席的葷素菜肴和酒水香煙,無數個細節都要安排妥當。我父母自然是理解的,到場院目送女婿的車掉頭而去,笑瞇瞇進屋,一左一右把我擠在沙發上,開始爭著搶著和我敘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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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四,一直很好的天氣,晚上卻突然下起了雪,下到初五的早晨,地面積雪厚厚一層。打開手機地圖,寧洛高速好幾個紅點,已經開始擁堵。天氣預報說,明天安徽全省有雪,路面冰凍,高速部分路段將封閉——原計劃明天上午回蘇州的,看樣子,今天必須提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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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憂心忡忡:農村酒席各種敬酒勸菜的老規矩我是從小領教過的,雖然今天是公婆做壽的正日子,但必須說服老趙要滴酒不沾,且在下午2點鐘之前結束酒席。這是個艱巨的任務,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只能拜托女兒了。女兒把老趙從一大堆親戚朋友里拽到二樓,擺事實講道理,沉著冷靜,口齒清晰。老趙被女兒的嚴肅感染了,鄭重點頭答應了,轉身又去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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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和堂兄負責派香煙、陪親戚們聊天,大姑姐負責燒水泡茶、發糖果瓜子,堂兄倆兒子負責放炮:每來一個客人,就要在大門口放一串鞭炮,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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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有的是全家出動來吃酒席,有的是派了個代表。客人要等鞭炮炸完,進門先在客廳坐會兒,再到老太太屋里打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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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親戚,絕大部分我都不認得,他們開口喊我婆婆“嬸兒”、“姑奶”、“姨奶”、“大娘”、“舅姥姥”,但是接下來說的話,意思都差不多:“平時忙,這都一年(兩年、三年不等)沒見過了,平時打工難得回來一趟,老親戚都要走個遍,時間緊,禮節不周的地方,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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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店在村口,樓上住著老板一家,一樓門口的空地上架著幾口大鍋和長案子,堆滿雞鴨魚肉。穿過堂屋,后院里搭了玻璃瓦,擺了十來張圓桌子,八面透風。見客人陸續到了,幾個穿圍裙的老阿姨,開始發一次性塑料桌布、一次性杯子筷子勺子、摞成摞的塑料圓凳,客人們自己動手擺凳子、鋪桌布、分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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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事先安排桌號與席卡,客人們各顯神通:有的講究禮數掰著手指頭算輩分排座次,一家老小拆開在3個桌頭;有的好姐妹堅持要坐一起,或是小孩子厭煩大人管束,試圖湊一桌又被各自大人拉開。一時間,大人喊,孩子叫,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熱鬧非凡。老趙陪老壽星在主桌,我和女兒在另一桌,全是婦女兒童,全都不認識。我試圖睦鄰友好,和她們搭訕,但沒人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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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客(阜陽土話,相當于婚慶公司的司儀)跑前跑后,一臉隨和的笑,不停地拖長聲音喊:“隨便坐,隨便坐,哪里都一樣。”過一會又喊:“好了好了,都坐下別亂動了。”這個那個角落里,不時有人大聲問:“啥時候上菜?”還有人扯著嗓子喊:“上菜吧!上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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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了半個鐘頭,終于上菜了。熱炒、大葷、湯盆,菜品飛快地端了上來。每端上來一盤菜,四面八方的筷子同時伸過來,落在同一個中心點上,仿佛自行車輪子的輻條。桂圓和肉串不需要筷子,直接用手抓,一抓一大把,有的小孩手腳慢,沒搶到,急得眼淚汪汪。一開始,上來一盤光一盤,慢慢地,盤里開始有剩了,畢竟肚皮容量有限。于是有人掄著勺子順著大湯碗轉圈,把肉圓一個個舀到杯子里,有人把整盤的紅燒蹄髈、清燉甲魚端起來,倒進塑料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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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貼著我耳朵說:“塑料袋是她們從自己口袋里掏出來的,說明有備而來,要把菜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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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光盤行動嘛,不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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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聳聳肩:“你總是維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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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是我的鄉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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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騷歸牢騷,女兒始終恪盡職守,不時跑到老趙身邊提醒。謝天謝地,老趙果然滴酒未沾,酒席果然下午2點鐘準時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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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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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出發回蘇州了,大姑姐一定要讓我們帶上粉絲、麻油和花生,等把土特產全部裝到車里,已經2點半了。大姑姐還要到菜園剜些新鮮菠菜和蒜苗,我急得直跺腳:“自家人,這些虛禮都免了吧,天陰得厲害,必須趕緊出發,否則真來不及了。”大姑姐這才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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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走向老太太道別,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嗚嗚咽咽說了一大堆,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看得出她的難過發自肺腑,眼淚就跟著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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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別于我們已經是家常便飯,以前每年輪流把雙方老人接到蘇州過幾個月,接來時興致勃勃,臨走時眼淚汪汪,這樣的場面太多太多,可是,并沒有因為多次經歷,就減輕了每一次離別撲面而來的瞬間內心噴涌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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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幺辦法呢?老人垂垂老矣,我們也不再年輕,每具肉體都背負著各種傷病,日漸不堪。能夠天天生活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不要分開兩處、兩下里懸念,當然更好,可是,做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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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鄰居老頭勸:“你們家就算是好的了,我都3年沒有見過兒子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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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開出村子,老趙才告訴我,前幾天姐夫從廣州打工回來,見大姑姐在娘家服侍老人,生氣了,說過年呢,沒有這個規矩,一定要把大姑姐拉回自己家里。公婆老兩口向來不喜歡這個女婿,大家嗆嗆了幾句,各自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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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老趙今天沒有陪老頭喝酒——雖然前幾日天天陪著,但畢竟今天是“正日子”。老兩口在蘇州的時候,吃香喝辣享清福,生活得再好,也不是自己的老窩。兒子要上班,不陪著老頭喝酒也可以,反正人家也看不見(指趙家集的鄉親)。可今天在自己老窩里,老子喝酒兒子居然不陪喝了,老人多沒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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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洛高速已經開始擁堵,最嚴重的路段,一個鐘頭過去了,車子一厘米都沒動,大家只好紛紛下車散步。警車尖叫著來回奔忙,女兒不停滑手機,切換導航、尋找最佳路線、上傳路況信息,父女倆不時爭論。好在他們倆雖然有不同意見,卻始終保持友好的氣氛,女兒一會兒剝個冰糖桔塞爸爸嘴里,一會兒剝塊花生糖塞爸爸嘴里,一會兒把保溫杯的水倒在杯蓋里,吹得不燙了,遞到爸爸嘴邊。老趙感慨萬千:“貼心小棉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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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開車的人沒有發言權,我心里焦躁,卻不敢插嘴,眼睜睜看著他倆從寧洛高速轉到常合高速,從高速轉到省道,又從省道轉回高速。每一次選擇都像刮彩票,等到開獎了才發現自己錯了——無論到哪里都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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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8點,停在一個高速公路服務區休息。快餐店里人山人海,父女倆奮勇爭先,搶到了兩份快餐,白米飯加些肉片和青菜葉子,熱騰騰,倆人吃得很滿意。中午做壽的筵席雖然豐盛,但他倆吃得都不多,餓壞了。而我,感謝老天眷顧,暈車暈得恰到好處,不嘔吐,只是消失了饑餓感,多少省卻了覓食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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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一邊撥拉米粒,一邊說:“我已經7天沒有吃白米飯了,你們倆喜歡吃的包子、餃子、饅頭,我一個都不喜歡,腰都餓細一圈了。回到家,媽媽要趕快蒸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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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女兒生在蘇州長在蘇州,已經不習慣阜陽飯菜的口味了。我說:“恭喜減肥成功。”女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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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生間排長隊,有的小朋友等不及,直接在地磚上大小便。我也快憋不住了,小肚子針扎一樣疼,恨不得眼一閉,學小朋友的樣子,反正周圍都是女人。可是,到底拉不下這張臉,一厘米一厘米挪著小步,總算輪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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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費開水處擠成亂麻,幾乎打起來,方便面桶在人群頭頂傳來傳去,看得人膽戰心驚,生怕開水打翻,油湯潑自己身上。我排了20分鐘,總算把保溫杯接滿,再一看,鍋爐溫度計只有60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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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兵荒馬亂的,能有口溫水喝,知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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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為什幺要讓我回來,滿屋的人,滿桌的人,沒有一個認識我的,我也不認識他們。關鍵是,他們似乎沒有一個想要認識我。說實話,我也并不想要認識他們。難道辛辛苦苦累得半死大老遠回來,就為了和一群陌生人亂糟糟擠一起,吃一頓飯?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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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的話,我和老趙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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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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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凌晨1點,我們已經在服務區休息了4次,每次半個小時。到了3點,路邊服務區車滿,堵車的長龍鋪滿了整個匝道,車根本下不去。老趙疲憊不堪,眼睛發花,手幾乎握不穩方向盤,兩次險些和旁邊的車碰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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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在不能開了。從最近的一個出口下到省道,導航找到最近的一家加油站,加滿油,開到路邊,打開雙跳燈,我們睡了4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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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瘦小,躺在后排,被前排兩張放平的椅子擠壓著,還可以翻身。腰疼得火燒火燎,平躺、側躺、趴著,怎幺都不舒服。自從開過刀后,我一直嚴格遵守醫囑,不可久坐。幾年來,今天還是第一次長時間保持坐姿。我不敢哼唧,哼唧也沒用,唯一的安慰是:離蘇州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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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8點半,終于看見路牌上出現了“蘇州”兩個字,女兒歡呼:“好了好了,終于到家了,這才是我們自己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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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整整18個鐘頭,是平時非高峰期間的3倍時間,就這樣白白消耗在路上。我們3個人嘴唇蒼白、臉色萎黃、頭暈惡心、走路發飄,鉆進被窩一口氣睡到下午4點,爬起來收拾東西——明天早晨我和老趙還要準時去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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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你們倆的懷舊癮過足了嗎?思鄉病治愈了嗎?明年還回去過年嗎?”女兒笑瞇瞇的,問得俏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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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足了!治愈了!不回去了!”我和老趙連連點頭,答得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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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咽下一大把胃潰瘍的藥,老趙捂著肚子說:“以后,還是用老辦法,把老人輪流接過來過年吧。親人團聚就是年,何必拘泥在哪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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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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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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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圖:《過年好》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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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沐沐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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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王曉晴_NHZS14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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