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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小民丨我們脫口秀演員,日子再苦都得榨成段子

    2020-2-13 08:05| 發布者:烏衣門戶網| 查看:4996| 評論:0|來自:大國小民

    摘要:《大國小民》第1047期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1“好的,謝謝大家,我是Echo。”我熟練地抬起右手,9

    《大國小民》第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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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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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小民丨我們脫口秀演員,日子再苦都得榨成段子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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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謝謝大家,我是E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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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熟練地抬起右手,90度彎腰鞠躬,伴隨著稀稀拉拉的掌聲,倉促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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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第三次脫口秀的“開放麥(演員試驗段子的地方,票價很低)”,也是我首次經歷冷場。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這樣的失敗,實在太丟臉,幸好我朋友因為9塊9的高消費票價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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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場后,我默默走進旁邊的小房間,演員們都歪七倒八地躺在沙發上玩手機。咖啡廳里剛剛用完餐的客人留下了一張杯盤狼藉的桌子,服務員正準備進來收拾,多吉見盤子里還剩了很多水果,左手往嘴里塞進一坨香蕉,右手又叉起一塊,問我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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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別人吃剩下的嘛?”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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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搞脫口秀的沒幾個吃得起水果,有機會吃就多吃點吧。”多吉回復,轉頭又拿起一枚圣女果開始吆喝,大家就像冬眠醒過來的動物一樣,七手八腳地開始撿水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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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務員識趣地出去了,留下一群仿佛在吃流水席的脫口秀演員們——為了上7點半的開放麥,大部分人都是下班后涌動在晚高峰中匆匆趕來,自然來不及吃飯, 饑餓讓人放下了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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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疆小伙子艾克抬起那雙迷人的歐式大眼,叫多吉遞過去一塊西瓜,轉而低頭又開始面對著手機,繼續跟女粉絲撩騷。黃沒沒此時拿著手機過來錄像,嘴里喃喃自語,他是編導專業的學生,大三,東莞人,自帶黃色屬性,空余時間做點vlog來玩。不過沒有人喜歡和他拍照,因為他拍照只看手機有沒有準備好,從不看人有沒有準備好。他從學校趕到開放麥場地,來回要在地鐵里待上3個小時,比他一天學習的時間都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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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吉挑起一塊火龍果給我,我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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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這樣,是這屆觀眾不行。”多吉走到我身邊。他30多歲,西藏人,光頭,某新媒體公司的藝術總監,做脫口秀也有兩年多的時間,算是資深老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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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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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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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場太正常了。”他邊吃邊說,“我也冷過好多次,尷尬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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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都冷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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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誰沒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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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沒事了,我以為就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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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為了安慰你才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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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出結束,我們七八個演員們開始收拾現場,扯掉黑色幕布,把凳子歸位,轉身下臺階,往最近的“全家”超市出發。俱樂部老板二娃豪氣地叫大家“隨便拿”,“總價必須保證在50塊以內”。幾個收銀員聽見了,開始相互遞眼色,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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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那里開始了這一晚表演的復盤大會,桌子上擺著琳瑯滿目的飲料和幾包花生米,二娃很開心,因為結賬時只花了47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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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我在場上本是想吐槽我媽小時候給我洗澡時的猙獰模樣,以為效果會不錯,大家點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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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有點放不開,表演沒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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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現場效果就大打折扣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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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不夠簡練,里面很多廢話直接拖慢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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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嘴上也在“深刻地自我檢討”,但心中的挫敗感的確很難平復。冷場是做脫口秀最恐怖的事,一旦出現冷場,你便想著要去補救,但往往事與愿違,越是補救,越是出錯。補救到讓你意識到自己是在很努力地討好觀眾,一種惡心的感覺便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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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開點啦,看看9塊9的票價,觀眾們還想要啥自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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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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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后,復盤大會失去了嚴肅性,大伙開始插科打諢,葷段子一個接一個,比我們自己寫的段子精彩太多。二娃審時度勢地出來提醒一句:“散會啦,大家明天還要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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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已經夜里10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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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吉開著他那輛紅色的Jeep回去。他是為數不多有房有車的脫口秀演員,經常在我們面前肆無忌憚地炫耀,說下次要開自己的路虎出來。我說他騙人,他就專門給我發了他開路虎的小視頻,我回了兩個字:“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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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人,無論是在郊外上學的大學生,剛畢業住在市中心工作的白領,或者像我一樣為了圖便宜租在三環外的普通打工人員,都只能搭乘地鐵回家,包括我們的老板二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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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娃自稱“成都鐘楚紅”,卷發,大眼,身材嬌小,大齡單身未婚。她倒是很希望自己是老板娘,但始終沒有男人愿意做老板。我們這家“4fun”脫口秀俱樂部,場地是租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目的跟名字一樣,為了好玩(for fun)。白天她是人模人樣的培訓師,憑三寸不爛之舌忽悠客戶,周三、周五晚上搖身一變就成了開放麥主持人,一臉嬉笑和觀眾們調情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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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漸漸駛離市中心的地鐵5號線上,二娃回到自己在郊區的家,一邊感嘆無人為自己留燈等待,一邊笑嘻嘻地把今天從開放麥掙來的兩百塊錢存進自己的養老保險基金里面。而我們,也都在鐵軌聲中漸漸消失在成都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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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上大學起,我便癡迷單口喜劇(stand up comedy,一個人,一只話筒,就是全部的表演組成,以段子的形式聊自己的生活,表達自己的觀點,其實跟脫口秀不太一樣。國內觀眾習慣把這種娛樂形式叫做脫口秀,行業內我們大家都叫單口喜劇),甚至有想過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但我所知道國內知名的脫口秀俱樂部都在北京或者上海一類城市,身在成都的我也就斷了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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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6月份,我在網上看到北京單口喜劇演員郝雨(嗯,就是曾經唱《大學自習室》的那個)要來成都做演出,當即定了票——演出就是由4fun的俱樂部承辦的,場地在一家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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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雨那晚的表演相當成功,臺下百多個觀眾被他逗得前仰后合。我第一次見多吉也是在這場演出時,他是這場演出的主持人,那時還比較胖,看起來很討喜,講話慢吞吞,段子卻還挺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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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動結束后,他在臺上說:“要是大家有興趣想講脫口秀,都可以來加我們俱樂部的微信群,提前寫好稿子都有機會可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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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想到成都還有這樣的俱樂部,很想加入,但又沒有自信,覺得人家應該看不上我。結果第二次看線下演出,我又碰見了多吉。這場他做開場嘉賓,現場氣氛冷得慘烈,他試圖用干笑來緩和一下氣氛,那顆光頭已經開始微微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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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幺玩意兒?”我想,“這樣都行,那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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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果斷去加了多吉的微信,表明想法后,他把我拉進開放麥的報名群。我以我弟弟的故事為創作藍本,斷斷續續寫了幾周,出了第一版稿子。發給老板二娃,她說我寫得太像故事了,需要重新修改,“最好能挖掘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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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心覺得自己寫的沒問題,是她審美還沒到,便把稿子先扔在一邊。一周時間過去了,我還沒有決定到底要不要繼續寫下去——其實不去講脫口秀,我的生活也不會缺少什幺,安心做一個觀眾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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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口秀是一種自我表達,我沒有必要把我自己的私人生活剖開來讓別人笑,只要不去做,那我永遠可以保持現在的生活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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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內心深處,我是很想改變當時那種無聊的生活。我決定暫時不寫弟弟了,先回過頭看了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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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我大學本科畢業。我骨子里就向往自由,當老師或者考公務員,都不在我的求職范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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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誤打誤撞找到一家自媒體公司。老板做了十幾年的商報記者,因為喜歡徒步,辭職創業干起了這個公司,主要拍攝徒步的視頻。我就跟在團隊里面做“小編”,負責推文的撰寫和徒步過程中的后勤安排。不得不說,幾個月的工作時間里,在藏區的深山里,在甘肅荒蕪的沙漠戈壁里,在無人區漫漫的雅丹林里面,都留下過我的屎和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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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真的累。一進山就至少一周,每天徒步十幾二十公里,中午隨便吃點垃圾食品對付一下,天黑后開始搭帳篷燒火做飯。積雪融化后的山泉水冷到刺骨,我們在下游刷牙洗臉,上游取水做飯,差不多晚上8點睡覺,渾身臟兮兮地擠進睡袋里——攝影師更可憐,還得熬夜守著相機拍延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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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小腿總是脹得生疼,全身疲軟,唯有拉上帳篷的拉鏈前,抬頭看看深紫色的浩瀚星空,一天的疲勞才稍微得到一點緩解。我那時候真希望天永遠都不要亮,好讓我永遠在睡袋里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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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那時我才22歲,還沒有寄情于山水之間的興致,干到8月,我就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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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職后,想不到團隊中曾一起工作的一個富二代看上了我——可惜是個女的——說我寫文案還可以,她那里剛好也有個視頻項目需要一個文案,要不要一起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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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我猶豫,她主動找到我,跟我溝通,晚上用她的奔馳車送我到樓下,看著小區門說,“你住這里啊?”我點點頭,她自然地接上一句:“放心,跟著我干,以后你一定會住在更好的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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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信了她的邪,跟著她直接去了菲律賓拍節目,結果中間跟她產生了激烈的沖突,因為維護另外一個同事,我公然跟她對峙,甚至在當天拒絕了她給我分配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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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徹底地失業了,而2018年才剛開始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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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著之前賺的一點錢,我徹底停掉了工作,專心在家寫作,幻想一炮而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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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餓了,我就去菜市場買包子,一次買五六個,可以吃一兩天,免去燒火做飯浪費時間,吃了差不多一個多月,所以,現在我拒絕吃任何餡兒的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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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住在玉林,聽民謠的文青們可能覺得這是一個極其浪漫的地方,實際上里面老氣橫秋。這個叫“芳華”的社區,大白天像我一樣待在家里的,也只有一些老人和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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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所事事的我經常站在窗臺望著樓下,合租的室友每天早出晚歸,見我總是在家蓬頭垢面,還以為我是精神病,要幺就在做違法的事情,對我的態度有些微妙。于是我把史鐵生的《我與地壇》給她,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作家,她過幾天還給我了,還送了一盆小小的多肉,讓我放在屋子里,看起來有點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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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心翼翼地把多肉放在窗臺,每天精心地養著,就像史鐵生最初生病時一樣,他也是養著一顆洋蔥,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顆按照自然規律生長的植物上,只要開花了就是有希望,自己的腿一定就能好。我知道多肉不會開花,但是只要它不死掉,我的生活還是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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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生活從幾個月前的高節奏高壓突然轉變到了現在這般渾渾噩噩,像一個老態龍鐘的婦人一樣,內心產生了巨大的落差。我跟大部分朋友都斷聯了,沒有了社交,當然,我自己也不好意思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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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半夜在出租屋的床上驚醒。那是一張很老的木床,底下斷了一根橫梁,睡起來凹凸不平。我躋身在旁邊平坦的一側,午夜夢回,突然就開始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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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覺自己是個廢物,我的未來一片漆黑。我陷入自己的執念:人是能獨自完成成長的,我根本不需要去接觸外界,一個人也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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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與愿違,在封閉自己的這段時間里,我得到的并不是成長,而是迷茫和焦慮,我內心極度渴望與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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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一個網絡文學平臺上有了百萬閱讀量,拿到了237塊錢——終于,荒廢半年后,我決定開始找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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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半年似乎耗盡了我對寫作所有的熱情,我不想再做任何跟文字沾邊的工作了,決定去機構里教英語——一切似乎都好了起來,認識了新的朋友,有了固定的收入。等到了2018年底,我覺得自己也差不多穩定了下來,還花幾千元請爸媽來成都玩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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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媽對我的狀態稍微放心了一點,雖然我的工作比不上公務員和老師,但至少表面看起來還挺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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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行前一晚,我問我媽:“你知道為什幺我要繼續待在成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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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媽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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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有希望。有希望我生活一定會慢慢變好。留在大城市里,總歸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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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完,我媽沉默了下,說:“那你先把之前從我這借的房租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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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的“穩定”也不過小半年,去年2月,這家培訓機構的老板跑路了,我又沒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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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錢快要花光的時候,有學生聯系到我說想找我繼續補課,勉強維持了幾個月后,我又找家里借錢,我媽立刻生氣了:“自己選的生活就要自己負責,有本事就別找家里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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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小民丨我們脫口秀演員,日子再苦都得榨成段子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我氣憤地掛掉電話后不久,短信提示收到一條轉賬消息。我想,20多歲了,自己還是一個找家里要錢的廢物。工作找得并不順利,我的生活開始變得漫長起來,大部分時間我都會坐著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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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我跟幾個朋友過了自己24歲的生日,我在心里默默許愿,祈禱接下來的生活不會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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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前一個演員“垮”掉了——底下觀眾已經有段時間沒笑了。演員也識趣,提前結束了自己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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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娃趕緊上臺救了一下場,再次向觀眾表示:“這是一場開放麥,好笑不好笑,真的是憑運氣,要不然你們看看自己9塊9的票價,你也知道我說的什幺意思了。接下來是我們的新演員,是一名英語老師,讓我們掌聲歡迎E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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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情激動起來,好久沒有這樣急促的心跳聲在我胸腔響起來了。聚光燈第一次打在我臉上的時候,我有點眩暈,腦海中想不起接下來要說什幺。最近的觀眾離我不過1米,仰頭看著我,坐姿略顯拘謹,人在聚精會神的時候嘴巴會微微張開,有一瞬間我能看清他們的幽深的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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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Echo,是一名單干的英語老師,現在有很多人出來單干,是因為受不了老板的束縛。我的情況不太一樣,我沒有束縛住我的老板,因為他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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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的開場白——在脫口秀的舞臺上,只要你講自己悲慘的生活,就會有人笑,沒有人在意你是買房還是升職加薪了。我也是對自己的調侃,講了講老板跑路之后我的生活,似乎大家笑得還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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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最入門級的搞笑。畢竟,這也是我第一場脫口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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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場表演的前一天,我的稿子歷時一個半月,終于在二娃那里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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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天中午開始就對著鏡子開始排練,抓著梳子當話筒,一下午過去,待要出門時,我又在猶豫穿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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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口喜劇男性演員居多,他們大都并不在意自己的穿著,襯衫,牛仔褲,運動鞋,往身上一套就可以上場,而女演員的打扮似乎也偏中性。我心里突然有個邪惡的想法,想穿得很性感過去上臺,但后來看了看自己的身材,放棄了。最后,還是短袖,牛仔褲,帆布鞋,盡量表現得像一個低調、合群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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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了1個小時的公交,導航到了一家咖啡館,心里有點害怕,不知道里面是什幺樣子。說是8點到,其實我7點半就到了,只是傻傻地站在外面平復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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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輾轉到后門,見二樓平臺上有塊黑布圍起來的區域,心想,應該是這里。掀開沉重的幕布,一個爆炸頭女人的聲音響起來:“是看開放麥的嗎?我來驗一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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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我是“Echo”,她一時沒聽清,又說“把票給我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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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有個男演員提醒了一下,“人家群里面的Echo,是演員”。女人才恍然大悟,臉上立刻有了笑容,于是趕緊歡迎我進來,叫我自己去找地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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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第一次見俱樂部老板二娃,有點想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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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開放麥的場子不大,大概裝下了50多個人,黑色的幕布遮住了后面巨大的落地窗,上面冒出些白色的假花,與黑布相互輝映,看起來像是個葬禮現場。觀眾稀稀拉拉的,還沒有坐滿座位,我自己一個人在最后面,不知道該坐著還是該站著。演員們只在微信群里知道有我這幺一號,也沒見過我真人,他們湊在一起說說笑笑,我識趣地默默站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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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點到了,觀眾上來了,小小的咖啡廳都被占滿了,音樂被掐掉,大燈被關掉,只留下演員頭頂的一盞燈,話筒收音效果不是很好,嗡嗡的感覺像是在一個玻璃瓶里說話。二娃上場主持大概10分鐘,接下來演員們就一個接一個上場,每個人的時間不多,5到8分鐘,超時的話,二娃會在底下舉燈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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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麥克風,一個支架,這是就是脫口秀表演需要的一切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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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首秀完成后,多吉過來說我表現得還不錯,叫我繼續加油。他比之前瘦了很多,我問他怎幺了,他說得了糖尿病,我說那你要小心了,不要輕易讓任何人嘗到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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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分鐘后,這場開放麥就結束了,演員們上臺和觀眾一起拍合照。大家喊著口號,整個場子都是青春的氣息,或許是因為新鮮感,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快樂,一點都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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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第一次的表演經驗,我有了更強的表達欲。只是,我心里想說的雖多,但是如何將這些東西搞笑地表達出來,又是另一回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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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一個人跑到西西弗書店,點杯茉莉烏龍茶,一坐就一個下午。店員應該以為我是個藝術家,對我產生些許崇拜之意,貼心地叫我辦了一張會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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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時間,我正在經歷卑微的暗戀,也就是大家所說的“舔狗”——在感情生活里各種卑微討好對方,有時為了得到對方的愛,甚至不惜犧牲掉尊嚴和自信,沉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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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愿意承認,但我其實不是很會處理戀人之間的親密關系,感情生活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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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創作出了自己的舔狗系列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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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感情里,任何人都會做舔狗的,如果你現在不是,你馬上就是了。有人說,要不是真的喜歡,誰會真的去做舔狗呢?但要不是真的知道對方不會喜歡你,誰會愿意去做舔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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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舔狗的,都知道‘愛而不得’是人生常態,你也就騙騙我感情了。你要是敢騙我錢,看我不干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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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愛情里我絕不吃虧,你要是敢騙我感情,那我就一定要騙你的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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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從場上下來時,觀眾席里突然冒出一個男人,捧著一束小小的鮮花過來,嘴里說著著:“講得很好 ,我一定要這花送給你了,講了我想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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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看起來30出頭,一臉憨厚的樣子。這架勢我沒見過,心里卻在竊喜,畢竟也是得到了人的肯定。不過對于這位老哥的激動,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他,希望他以后不要做舔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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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漸漸發現,脫口秀不僅僅只是講一個個搞笑的故事,能承載的其實還有很多,我只是講述了我對感情的態度,卻能和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產生了這樣的連接。我感覺很神奇,又感覺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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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人們內心的很多負面情緒,其實是不需要被治愈的,只要被看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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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的脫口秀俱樂部還是有幾個的,演員們也都是流動的,混熟了我們的俱樂部之后,我決定去其他俱樂部表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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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聽其他演員提起“蔡師傅”——脫口秀俱樂部“過載”的創始人之一。他自己也做脫口秀,據說是“雙流區周渝民”,長得像個小白臉。每次開放麥,他就像個幽靈一樣站在旁邊觀察著演員,表情嚴肅,不茍言笑,感覺拿桶白色油漆給他全身一涂,就能直接搬進杜莎蠟像館。之前有看過寫他的文章,抑郁癥,欠債,送外賣,武大輟學,單挑哪一個點出來都讓人覺得很慘,我很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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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地比我想象的要小,觀眾們七七八八坐在地上,目測不過20人。觀眾越少,越不容易被別人帶著笑,自然現場氣氛就顯得嚴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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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段子比較重口味,我也比較喜歡去談論關于性的話題:女孩子的發育,第一次來月經,第一次去買胸罩,如何跟自己喜歡的男孩子睡覺。有了可以發聲的地方,那我就要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因此,在“過載”,依然延續了我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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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放麥結束,大家聚集在旁邊的屋子里開會。如傳聞一樣,蔡師傅上來就一頓罵,說大家沒有用心規劃自己的段子,笑點不突出,沒有自我表達,還扯了半小時“脫口秀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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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我,蔡師傅搖搖頭,面不改色:“前提還不錯,就是沒有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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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黃色段子不是不行,但是搞清楚,別人是因為你講了性搞笑,還是你自己的本子就好笑,嘗試寫點干凈的東西,不要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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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才開始接觸單口,還處于玩票階段,一下子接受不了這種批評。我表面淡定地走出場地,心里罵著:“什幺玩意兒,大不了以后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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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后,我就跟一個演員聊天,我說我自己挺自卑的,對自己極度不自信,很敏感還玻璃心,很在意別人的看法,收到一個負面評價我就難過很多天,要做很多的心理建設才能恢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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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創作的時候,會不斷地咀嚼這些痛苦的人生片段,又要不停地尋找笑點,在這種極度痛苦又極度愉悅的情緒中來回不停徘徊,我的情緒受到很大的影響,“不復一開始那樣百分百的歡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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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完,表情很淡然地說:“恭喜你,你已經具備了一個脫口秀演員基本心里素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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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我那“脫口秀演員基本心理素質”還沒完全成熟時,我便遭遇了文章開頭“我媽幫我搓澡澡”那個段子的冷場滑鐵盧。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中,覺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做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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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想起蔡師傅說的話,確實解決了一些我的問題,于是主動加了他微信,跟他聊了聊我的想法和困惑。這次他沒有罵人,言語之間完全像個正常人,讓我如沐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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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場太正常啦,開放麥就是拿來冷場的,自己下來多磨幾次修改幾次就好了。你要記住是單口就是自我表達,自信一點,聚光燈打下來,你就是全場的主角,自己哐哐一通講就完了,沒必要太在意每次的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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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拋去毒舌,蔡師傅是一個很真誠的人,他對我說:“要不是因為做脫口秀,很多像你這樣的傻叉我都不愿意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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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嗎?”我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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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終于知道了,單口喜劇比我想象得要復雜得多——怎幺持續性地寫出新段子,怎幺把好笑的段子調整到爆笑,怎幺持續性地挖掘素材,怎幺應對冷場后的心理問題等等,都成了我的功課。我得把自己當作一個真正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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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公共場合大笑其實是一個需要勇氣的事。國內的觀眾,即便是年輕觀眾們,也對這樣的娛樂形式持著保留態度,似乎很多時候都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不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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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不是在糾結笑不笑這個問題,而是會下意識地覺得,這件事情你不能拿來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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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也不僅是國內,單口喜劇在美國發展了幾十年,很多觀眾也不能接受這種冒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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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單口女王Joan Rivers 就在一次表演中就遇到過這問題,當時她在吐槽自己不喜歡小孩,說如果真的要養,那就選海倫凱勒好了,因為她不會說話。底下一名男觀眾當時就回嗆她:“你以為你很搞笑嗎?想想如果你有一個聾啞的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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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an Rivers當場就開始飆臟話罵起來,一直把觀眾罵出了演出廳:“對,這就是很搞笑,你不喜歡你就滾,你個狗娘養的。我媽媽就是個聾啞人,你沒有資格來跟我說什幺事好笑不好笑,讓我來教你什幺是喜劇,喜劇就是要讓人能嘲笑和直面任何話題,你個大傻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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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an Rivers的丈夫因為事業上的失意上吊自殺,后來她帶著女兒去餐廳吃飯,看到昂貴的價格,忍不住吐槽:“要是你爸看到這幺貴的賬單,肯定會想要再自殺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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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看到這些喜劇人對于自己的生活的吐槽,我總是很感動——真的,沒有什幺事是過不去的,只要我們還有勇氣把生活中的痛苦笑著說出來,一切都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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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時刻,我似乎摸到了單口喜劇的一點點皮毛:既然生活給你痛苦了,與其自怨自艾,還不如把這痛苦榨出汁來,順便還能掙點錢,那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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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Echo。我是一個人住,有天晚上半夜3點,客廳里傳來‘砰’地一聲,我立即被嚇醒了,腦海中第一個想法就是家里來賊了,第二個想法就是:完了,我要被強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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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眾在等我的punchline(笑話最后妙趣橫生的語句),大家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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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不慌,真的。”我換手,話筒換到左邊,右手撐住話筒支架,故意顯得自己很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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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個現代獨立女青年,我不慌,因為我有自己的行為準則,if you don't kill me……”我又停了一下,吊著觀眾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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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f you don't kill me, you can fuck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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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眾們轟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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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es!come. On. Fuck. Me!”我提高音調,趁著這一波笑聲,像是終于等來了一波浪潮,我趕緊順勢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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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手指著下半身,眼睛掃在觀眾席。我又側身面對觀眾,伏身用雙手撐住膝蓋,撅起屁股,頭往后轉過去著說,“come. On. Fuck.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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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顯得沒有那幺油膩和冒犯,我起身打量了一下現場說:“咦,今天我媽沒有來現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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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媽要是在現場,肯定會站起來鼓掌,我絕對是我媽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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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眾們放開笑了起來,前排幾個男觀眾互相看著彼此露出別樣的笑容,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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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前排的女觀眾稍微顯得矜持一點,捂著嘴巴微微點頭,后排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則狂放了很多,笑得花枝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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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關于這個獨居的段子,背后的故事并那幺輕松。事情的前半部分跟段子一摸一樣,只是我當時緊張害怕的心情被極大地隱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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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機構老板跑路后,收入驟降,我只能從原來的單身公寓搬出來,找了一個更便宜的地方,離市中心也更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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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半夜3點,我被一聲巨響驚醒,當時還不太清醒,我心里一咯噔:“是不是家里來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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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干嘛,只能憋住呼吸,試圖通過聽聲音來判斷入侵者的行蹤。我的心跳飛快,咚咚的聲音似乎要把臥室門撞開,腦海里開始閃現出自己前半段的人生,以為自己就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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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僵硬地躺在床上,腦袋中開始不斷回想我關門時的場景:是不是門沒有關好?是不是在轉身的那一刻門忽然開了但是我沒有注意?是不是我沒有反鎖?這個人是不是跟我很久了?接下來到底該怎幺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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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身邊任何可以防身的東西都沒有,現在要打電話嗎?跟誰打呢?家人在另一個城市,朋友們都住得很遠,怎幺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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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機械地悄悄翻身起床,胡亂撿起旁邊的衣服先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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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過去了幾分鐘,我突然意識到,咦,怎幺沒有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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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除了最開始那一聲巨響,后來就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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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決定出臥室看看,打開廁所的燈,發現地面是散亂的沐浴露、洗發露——原來是廁所里的置物架掉了下來。這一刻,我終于可以允許自己崩潰了,整個身體癱軟下來,默默跪在地上哭了一會兒,起身翻出兩張化妝棉,沾濕水后敷在眼睛上,避免第二天眼睛腫成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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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那是迄今為止我人生中最孤獨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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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子背后的故事,觀眾們沒有必要了解,當然他們也不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只是對于創作的人來說,這些藏在段子背后的痛苦回憶,始終是激發再創作的動力。至于我段子的風格問題,我也不太在乎了,自己講得爽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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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年底,我去重慶參加了“索道喜劇”的線下開放麥,見到一個最“臟”的演員“—dan老師”,他臺上氣定神閑地講表哥帶自己去嫖娼的故事,我在底下笑得不能自已,“竟然比我還臟,那必須要會一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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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之后,我主動上前去找他聊天,討論到“黃段子”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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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歡黃段子就講黃段子,每個人風格不同,堅持自己。”他沒說太多,但這一句也夠了,“永遠別忘記單口做的就是自我表達,就是講自己想講的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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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我表達并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但是這個過程能讓人不停地思考,不停地去創造。脫口秀演員的生活并沒有段子里看起來那幺瀟灑自在,只是在枯燥重復的日子里,慢慢學會了苦中作樂,打磨出更好的段子。畢竟,生活很苦,聽笑話是一件很必要的事情,講笑話也是一件很正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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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年的脫口秀表演,并沒有改變我的生活,掙的錢基本也就夠地鐵、盒飯錢,但它讓我多了幾個看待生活的角度——任何事物都可以重新被定義,任何人都可以被調侃,任何痛苦都可以被編成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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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變得快樂或許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給別人創造快樂倒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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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開放麥完了,多吉跟我一起去擠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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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路虎呢,怎幺不開出來了?”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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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婚了,車給前妻了,孩子也歸她了,房子也就剩下一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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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們感情還不錯嘛,分到一套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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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鐵開始迅速行駛起來,我的后半句被淹沒在轟鳴聲中,“那你也太幸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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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我也挺幸運的,我媽現在會很認真地問我:“今天不去開放麥逗你的觀眾朋友們開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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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她都會說:“咦,今天不去給那些龜兒子講黃笑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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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激我媽的理解,隨后我媽又溫柔地說:“新的一年再不找工作,你就滾出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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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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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圖:作者表演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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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冉阿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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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尉趙陽_NBJS9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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