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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小民丨找回來的女兒,還是被拐走的那個嗎

    2020-2-12 08:03| 發布者:烏衣門戶網| 查看:4793| 評論:0|來自:大國小民

    摘要:《大國小民》第1046期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1998年夏末,席卷長江中下游的特大洪水剛剛退去。烈日下,水泥路面暈出一片晃動的白光。站前

    《大國小民》第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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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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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小民丨找回來的女兒,還是被拐走的那個嗎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大國小民丨找回來的女兒,還是被拐走的那個嗎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1998年夏末,席卷長江中下游的特大洪水剛剛退去。烈日下,水泥路面暈出一片晃動的白光。站前路不見行人,一輛老舊的灑水車躲在街邊樹陰下,皮管噴出的水柱對洪災留在路面的頑固印記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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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油毛氈頂的小店猶如架在鐵鍋上的蒸籠,電風扇“呼哧呼哧”地搖頭晃腦,風被熱氣裹挾,不能帶來絲毫清涼,汗水從我額邊滴到翻開的書頁上,一本初中一年級的教科書。夏日的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眼睛盯著課本,腦子里卻是坦克大戰、超級瑪麗,母親發現我心不在焉,又開始啰嗦起好好學習來,不能因為考到了重點中學就驕傲,“暑假不預習,開學就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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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片陰影撞進課本,抬頭望去,鐵路職工老汪正牽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孩,遮住了門外大片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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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汪是個悶葫蘆,不像其他鐵路職工,閑暇時喜歡跑到站前路這些小店里扯家常、打麻將,他偶爾才來街上,多半也是去秦大姐店里買包煙、買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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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母親訝異的表情泛開,老汪已從大紅塑料袋里掏出一包“金絲猴”奶糖放到桌上,又塞過來一包“紅塔山”,眉開眼笑地說,“我女兒找到了,甜巴,快叫阿姨,快叫哥哥”。小女孩剪了一個過分齊整的娃娃頭,怯生生的,母親熱情而夸張地彎腰摩挲小女孩的頭頂、臉蛋,嘴里不斷重復,“菩薩保佑,找到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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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老汪講,當年甜巴是被一對不能生育的夫婦抱去北邊一個省份當“親女兒”養,后來國家打拐行動強力,政策宣傳到位,這對夫婦既害怕又內疚,主動向鐵路公安投了案,老汪從熟人那得到信息后立馬趕過去,果然就是自己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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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汪帶著女兒一跳下火車,就奔向臥病多年的老父親。老汪說,甜巴磕頭認親時,癱了幾年的老爺子竟高興地掙著要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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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后,老汪帶著甜巴上站前路這排店面挨家挨戶發糖發煙,一團喜慶下賓主俱歡。回想起老汪在走丟女兒后指桑罵槐的場景,店主們立刻舍棄了不多的怨恨,紛紛感嘆,要是能早點找回女兒,老汪家也不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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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巴”這個名字,我們火車站附近的小孩們耳熟能詳。她與一個下河游泳夭折的男孩,以及在鐵軌邊出事的一對雙胞胎兄弟高頻地出現在父母“教育”孩子的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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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拐賣事件大致發生在1993年年底或1994年年初,那時我父母還沒來小城火車站開店,具體人物、地點、情節因為年代久遠和人多嘴雜而十分模糊,甜巴到底是被糖果餅干還是洋娃娃誘騙走的這一類細枝末節,完全取決于自家孩子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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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柴寶老婆有著單獨鮮明的看法,并樂于與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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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個冬日下午,老汪老婆牽著甜巴從鐵路大院里出來曬太陽,瞧見富平家的招待所門廳里開了一桌麻將,就駐足到看出牌癮,忍不住開始指指點點。恰好有位贏家正想尋借口開溜,老汪老婆便趕緊上了桌,起初甜巴還挺乖,站在一邊自己玩手指頭,后面不知是肚子餓了還是看到其他小孩吃零食饞嘴,就開始跟媽媽鬧,要去吃街口老鐵頭家的韭菜煎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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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們那里的牌桌上,有著諸多希冀獲得意外之力的“習俗”——比如在腰間別打火機,或者上桌前要在米糊水里洗手等等——但統一的原則就是,除了牌局上產生的輸贏,麻將桌上的人絕對不能再掏錢,哪怕是上門收水電費的,也得等到主人家和牌,才能遞上收費單,免得被說泄了別人的財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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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甜巴討煎餅吃的時候,老汪老婆很不高興,可3歲多的甜巴已有對付她的辦法——“眼鏡(二餅)”、“白面”、“發財”……甜巴開始報起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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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汪老婆十分惱怒,朝甜巴屁股打了幾下,又過了一兩圈,一旁甜巴的哭聲吵得她心煩,桌上的人也開始勸,贏了這幺多,趕緊去買幾個煎餅給女兒吃,我們也沾沾口福。老汪老婆既舍不得給牌友買煎餅,又怕自己出門后那一手好牌被賭友偷看,可倘若把麻將牌撲倒在桌上,面子又過不去,于是她磨磨蹭蹭地掏出2角錢,叫甜巴自己去街口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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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寶老婆當時就笑了,你自己去買咯,這幺個“小鬼”你不怕被人販子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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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汪老婆“碰”張牌,嚷一聲“聽口”,“這幺點路,街上又都是老街坊鄰居,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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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巴去買煎餅后沒再回招待所,起初老汪老婆還罵幾了句,死丫頭吃飽了就不知道野哪去了,后面牌越摸越順手,也就沒放在心上,等打到太陽下山、輸家付不出現金才想起女兒,她在站前路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又問了一圈,都沒摸到女兒的影子,回家也沒找到人,這才發了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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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是柴寶老婆的講述,她說自己可是提醒過老汪老婆好幾次,老汪怎幺還好意思跑到站前路上陰陽怪氣、罵罵咧咧,把責任推到她們幾個一起打麻將的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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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巴走丟的一個禮拜后,找女兒找到精疲力竭的老汪又回到站前路上,之前逐門逐戶懇切尋訪女兒失蹤線索時的討好語氣已蕩然無存,老汪是來興師問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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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路上拉住街坊,憤恨地不點名叱罵:“本來我女兒哪里會丟?有些缺德鬼看我家那婊子贏了點錢,死活不讓她下桌,我女兒哭了幾次要回家吃飯,本來那婊子都要帶她走了,就是那幾個缺德鬼不肯,死要活要就盯著點黑心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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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來,老汪又把攻擊面擴大了,他說,這條路上這幺多人,都是街坊鄰居,用水用電到鐵路大院里來,我們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結果我女兒從富平家店里出來,一個3歲多點的小孩自己跑在街上,也沒一個人管一下問一下,良心都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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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前路上的生意人多半已為人父母,雖然能體諒老汪的心情,但被這樣當面數落一通,臉上自然掛不住,安慰幾句吉人自有天相,或者現在科技發達、公安肯定能把甜巴找回來什幺的,就訕訕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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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老汪隔段時間就會到站前路罵一通,柴寶老婆她們或許是心有愧疚,起初都是默默在店里忍耐,但也經不住老汪這般朝鐘暮鼓的定點轟炸,一天傍晚,柴寶終于忍不住沖了出去,警告老汪不要再來自己店門口叫罵。沒說兩句,兩人就動起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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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平看見了,趕忙從自家招待所里竄出來,隔開兩人,好說歹說,架著老汪回了鐵路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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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后,富平對著正用紅花油推拿顴骨的柴寶兩口子笑,“老汪還是留了手的,他以前在外面當過鐵警,后來為了方便照顧他老爺子才轉到我們小城車站,打架你不是個兒。”富平手上頓了頓,板起面孔瞪了眼柴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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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女兒是跟你們打麻將時弄丟的,你們多少有些責任,他罵兩句就忍忍,我也勸了他后面別再跑來了,一個大男人這樣罵街不像樣子。我跟老汪的關系你們總曉得,穿開襠褲起就在鐵路貨場里玩。再說你們打牌的時候,我還在廣東買車子,他女兒走丟總不關我什幺事吧?還不一樣被老汪罵得狗血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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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寶老婆插了一句,“富哥,我是沒什幺責任,忍著罵也是看在他丟了女兒的份上。他老婆帶了小孩還要打麻將,我們又不能不讓她上桌,也沒哪個后來不讓她走。她不聽勸,非要叫甜巴自己去買煎餅,這才被拐走了。老汪這個憨貨不去教訓他老婆,天天跑我們這罵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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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老汪根本沒時間教訓他老婆,甜巴走丟的當晚,他老婆和老父母就“急”進了醫院。跟柴寶打架后,老汪很長一段時間沒在站前路露面,據富平說,他出去找女兒了。花了大半年把小半個中國走了一遍,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和老婆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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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汪老婆平靜地同意了。她是農村人,在90年代初期,農村家庭很難接受一個被“退還”的女兒,收拾好行囊,老汪老婆南下廣東打工,說要一邊賺錢一邊找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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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甜巴也回來了,但看上去似乎對自己母親的情況也并沒有放在心上。甜巴不想媽媽,這既正常又不正常,對老汪老婆的印象停留在她3歲前的記憶內,那里應當幾乎如同一塊白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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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婷婷喜歡問她,你爸爸把你找回來了,你媽媽怎幺不來看你?這時候,甜巴會機警地回答,怎幺不來,過年就會來看我,我媽媽在很遠的地方上班,打電話過去都要“嘟”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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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汪叮囑過甜巴,少跟柴婷婷玩,她是柴寶兩口子的獨生女,那天和老汪老婆打麻將的另外兩個牌友,都先后對老汪印證了一個事實——老汪老婆當時準備帶甜巴回家做晚飯了,但柴寶老婆死活不肯,她輸得最多,所以格外理直氣壯,“哪有贏了錢就提前跑的道理,一定要再打上十圈八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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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找回女兒,老汪給整條街的店老板都發了煙和糖,唯獨沒進柴寶家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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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汪是列車長,專跑途徑省城、貫穿南北的長途客運線路,加上小城到省城的通勤車時間,出門上班到回家差不多要四五天。老汪的母親不在了,唯一的姐姐已經擔負起照顧老爺子的重責,不愿意接受老汪說的“搭一雙筷子”。那一年,小城的車站還沒建食堂,甜巴吃飯的問題最后還是落到了富平身上。飯點時路過招待所,總能看見飯桌前她坐得斯斯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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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巴十分聽話,自理能力強,學習成績也不錯,不會像其他小孩那樣挑食、倒飯、耍脾氣。只有一點,她沒辦法按老汪的囑咐來,甜巴經常和柴婷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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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路家屬院里的大人喜歡到站前路串門聊天,但他們的孩子并不跟街上的小孩親近,自成一伙,只有甜巴被排除在外。站前路的小孩分成兩撥,已經讀初中的我、冬冬以及其他幾個男孩一撥,像甜巴這種還在流鼻涕的小丫頭,就只能加入柴婷婷那伙女孩子中,一起在火車站小廣場上踢毽子、跳橡皮筋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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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冬最喜歡嚇甜巴,我們在小廣場繞圈騎車時,他總是假裝自行車失去控制,等車要沖到甜巴面前時才猛地按住剎車,我們所有人就看著嚇得面色蒼白的甜巴放聲大笑——欺負新來的人,在孩子們中算是常事,但沒過多久,甜巴就順利收獲了來自大部分人的友誼——她的口袋里總能掏出裹著五顏六色包裝紙的牛肉粒、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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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巴一邊分一邊說,牛肉粒是我爸爸在內蒙古買的,這種夾心巧克力是我爸爸去上海出差時在外國人開的店里買的,“等到明年暑假,我爸爸還會帶我去上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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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婷婷應是十分嫉妒,可也阻止不了小伙伴吃甜巴的零食,只能漫無邊際地反擊,“甜巴,你這個辮子怎幺扎成這樣?你怎幺天天在富叔叔招待所吃飯,你爸爸不管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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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巴每次都是咯咯一笑,回答說,“我爸爸很忙,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對我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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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確,老汪對甜巴的疼愛眾人皆知。不當班時,經常帶她去逛公園、動物園。在火車站的小廣場上,甜巴繪聲繪色地描述一場場恐龍展、魔術表演、馬戲團演出,讓我們羨慕不已。冬冬還因為在家耍脾氣鬧著要去看魔術表演,被他媽媽用篾條狠狠抽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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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暑假,甜巴從上海回來后亟不可待地拿相冊給我們看,父女倆衣著光鮮地站在江畔,背景是上海地標——語文課本里出現過的東方明珠,兩人臉上的笑容仿佛要漾出相片,爬上我們這些觀看者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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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整個下午,哪怕是柴婷婷,也被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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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甜巴常常跟柴婷婷在一起,可柴婷婷卻一直暗地里和甜巴較著勁。如果把柴寶的老婆比作站前路成人世界里的八卦小報,柴寶的女兒柴婷婷則當之無愧的是小孩世界里的情報員與廣播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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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甜巴鐵小的同學都不跟她玩,說她一張嘴怪腔怪調,不知道是哪里鄉下的口音,她們班上還老是莫名其妙丟東西;又比如,甜巴都找回來這幺久了,也沒聽說她媽媽回來看她,搞丟了自己女兒,總不至于都不想來看一眼吧,“你們想想看,這里面難道沒什幺特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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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于甜巴的種種捕風捉影,在汲取了柴婷婷借讀進鐵路中學后所得的新養分,荒草般瘋長在破敗的站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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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火車站小廣場上再難見到甜巴蹦蹦跳跳的身影,我們也失去了在相冊上游覽長城、故宮的機會。只有一個依舊跟甜巴關系親密的女孩偶爾會告訴我們,她又跟甜巴一起分享了新的照片,看上去甜巴仍然沐浴在家庭的溫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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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隨著小城火車站的逐漸興旺,站前路另一邊黯淡處開起幾家發廊,白天緊閉大門,夜晚放出甜齁的粉色燈光。總有一些飄在人行道最外側、看上去只是過路的黑黢黢的影子,在靠近粉紅光時便放緩腳步,不經意回頭看一眼,就躡手躡腳地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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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老汪剛從里面出來點上一根煙,就聽見秦大姐在一旁打趣,“老汪,剛理完發啊?”老汪轉頭看見正背著店門板的秦大姐和柴寶老婆,尷尬而局促地笑了笑,轉身就往黑影里躲。等到年根,老汪再婚了,羅琴從站前路8號“實惠飯館”嫁進了站前路18號“鐵路家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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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佬的飯館曾把羅琴養得福相酣然,導致女兒相親屢屢失敗,過了25歲,羅琴終于下定決心減肥。當羅琴的雙下巴從臃腫變成豐腴,男人們突然發現,羅琴的模樣似乎還蠻端正。然而,再往后,羅琴對相親對象們總有諸多抱怨,七大姑八大姨漸漸不滿羅琴的挑剔,等她終于摸到了30歲的邊,等羅佬急得炒菜不是忘放鹽就是忘關火,老汪的“二婚”頭銜加上甜巴這個拖油瓶,居然也就被一份厚實的彩禮輕松跨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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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汪和羅琴的婚禮辦得很隆重,喜酒喝畢,站前路小生意人一邊抱怨著菜品看上去高檔卻根本吃不飽、奚落老汪花了冤枉錢,一邊感嘆甜巴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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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她們所想,老汪二婚,甜巴作為一個拖油瓶,理當待在家里吃冷飯,但婚禮上甜巴卻被打扮得花枝招展,老汪和羅琴一人牽她一只手,打著圈圈給賓客敬酒。甜巴毫無阻礙地喊羅琴“媽媽”后,粉嫩的小臉蛋立刻印上個口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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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小民丨找回來的女兒,還是被拐走的那個嗎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柴寶兩口子也吃了婚宴,她們一家雖和老汪不對付,但給羅佬還禮的紅包卻不得不出手。等消化掉一半的好酒好菜,柴寶老婆看著羅琴的腰身開口了:“你們肯定沒發現,我是瞧出一個秘密了,現在不能說,也不用說,過幾個月你們就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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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實也不難猜,羅琴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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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是個暖冬,羅琴邁著企鵝步趿雙棉拖鞋牽著甜巴走進我家店門,來找我輔導甜巴寫作業。羅琴和我母親閑聊,母親說她肚子尖尖的,斷定是個男寶寶,羅琴則說想要個甜巴一樣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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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面前這道小學五年級數學題,一屋子笑聲反倒讓我局促起來,幸而習題集有答案,我才得以胡編濫造出計算過程。甜巴配合地認可了我的講解,裝模作樣點頭托腮,可當我帶著疑惑的目光投向她時,卻看見她一片體諒的笑意——的確,甜巴有著超越她這個年紀的狡黠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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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們總喜歡打趣她,老汪跑車時,羅琴會不會在家里打你呀?甜巴你要弟弟還是妹妹啊?你后媽要是生了弟弟怎幺辦喲,你爸爸肯定就不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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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要小弟弟,我可喜歡小弟弟了。”這是甜巴對所有這類問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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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琴懷孕后迷上打麻將,每每她挺著大肚子走過站前路,柴寶老婆就得意地跟旁邊人說,還是我眼光毒吧。旁邊人多不以為然,都什幺年代了,不過未婚先孕而已。轉過頭,柴寶老婆又會壓低聲音說,“你不覺得奇怪?羅琴要臉蛋有臉蛋,要屁股有屁股,怎幺會嫁個二婚帶拖油瓶的,這里面難道沒什幺特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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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羅琴生下兒子,柴寶老婆更是反復計算時間,宣揚她的“發現”——嫁給老汪,必定是為了掩藏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誰要想在站前路保有秘密,就是對她柴寶老婆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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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柴寶老婆揭穿的第一個秘密是羅琴的后媽形象,這歸功于她的女兒柴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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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婷婷打聽到甜巴上課經常因為睡覺而罰站、打手心,老師威脅要找老汪時,甜巴才說出原因,老汪跑車時,晚上羅琴總會睡死過去,她得負責起床給哇哇大哭的弟弟換尿片、泡奶。班主任沒有遵守跟甜巴的約定,把事情告訴了老汪,現在是新時代,不能重男輕女。老汪很為難,說羅琴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確實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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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當我再次看見羅琴和甜巴走上站前路時,情形就有些不同了,羅琴快步走過被雜物侵占得犬牙交錯的人行道,甜巴急急追在后面,又保持著些許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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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猜羅琴肯定是如釋重負的——扮演一個溫良繼母要耗費不少精力,既然現在被戳穿了,說她對甜巴不好,這不就是一個后媽該有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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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夏天,世界杯隨著期末考試一同進入尾聲,決賽時站前路的半大男孩子都湊到了富平的賓館大堂,甜巴也窩在人群中,穿著跟我們一樣不透氣的足球隊服,她主動告訴我們,她為了看世界杯,連海南都不去了——老汪和羅琴帶著剛滿周歲的兒子去海南旅游了,甜巴留在站前路。她的相冊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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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在這個夏天,甜巴和羅琴徹底決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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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假后,甜巴改成下午帶弟弟,對她而言這也不是什幺難事,吃過中飯牽著弟弟在外面轉一圈,差不多就到了他睡覺的時候,等他睡醒往往太陽就快下山了。弟弟很親她,當站前路的大人們逗弟弟時發現,“姐姐”兩字比“媽媽”更頻繁地從他乳牙冒尖的小嘴里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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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有個同學約她去公園玩,甜巴或許是真心想出門玩耍,或許是不想繼續被孤立,就答應下來。但她實在不敢向羅琴開口——羅琴愛打麻將,每天中午都能看見她端碗飯沖出羅佬的飯店,急吼吼地嚷嚷“一缺三”——為去公園玩耍,要把羅琴從麻將桌上叫下來,那臉色別提得有多難看;而羅佬更是沒給過甜巴什幺好面孔,飯桌上多夾塊肉都會被冷冷瞥一眼,她怎幺敢叫下午還要洗菜、擇菜、炸丸子的羅佬去照顧他的外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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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弟弟在床上均勻打起了鼾,甜巴才輕輕出門,悄悄去公園,再掐準時間,在弟弟睡醒前穩穩到家,她是這幺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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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午后,我在淺睡中被冬冬扯醒,興奮地喊,“走,去羅琴家幫忙”,并向我揚了揚手上一把臟兮兮的電鉆,另一只手不由分說鉗住我胳膊向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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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路家屬院樓里,羅琴家的鐵門外圍著四五個人,羅琴一邊拍門,一邊呼喊甜巴和兒子的小名,可門里卻只有幼童嗚嗚哇哇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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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冬一臉自豪,高高舉起電鉆,喊著來了來了,可等到門邊,才發覺電鉆成了一堆廢鐵,因為沒有可供插插頭的電源。一堆人不服氣地輪流試著用羅琴的鑰匙開鎖,但門從里面被反鎖上了,他們只好七嘴八舌地分析為什幺門被反鎖、為什幺甜巴不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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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急開鎖”背著工具箱慢悠悠晃了過來,掏出個直角硬鐵絲,塞進鎖眼瞎鼓搗幾下,張口要加100元,“門被從里面反鎖了,只能用鉆子打開。”羅琴聽到價錢跳起腳來,罵他黑心、發缺德財,“急開鎖”也不搭理,收起鉆子就要走。羅佬趕忙攔住,掏煙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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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鉆開鎖,大家沖進屋子,客廳里淌了一路黃色的稀屎,小男孩坐在污物里邊哭邊指著飯桌上“嗚嗚”直響的熱水壺。甜巴沒在屋里。“熱得快”的插頭第一時間被冬冬拔掉,不僅燙傷了他的拇指和食指,還沾上了一些化掉的黑色塑料黏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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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 甜巴往熱水壺里插上“熱得快”,出門時卻忘了關。水燒開后,“熱得快”的報警聲吵醒了弟弟,他哭喊著爬下床,被裹在蒸汽里一上一下跳躍鳴叫的“熱得快”嚇出了一路屎尿。他想開門逃跑,但夠不到門把手,誤打誤撞轉死了把手下面的反鎖鈕,所以等羅琴不情愿地被發覺哭聲的鄰居從牌桌上喊回家時,鑰匙也成了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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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掉“熱得快”,大家才看見熱水壺里的水馬上就要燒干了,鄰居大聲說:“不得了,還好發現快,不然可要走水的。上次隔壁弄里就是用‘熱得快’把水燒干了,電線燒起火,燒死了一個老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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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點來鐘,夕陽正當時,我遠遠看見甜巴踩著云似地走過來,像是有點冷,膝蓋還打擺子,掛在脖子上的鑰匙在她胸口晃蕩出一小團時明時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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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佬開餐館,不能離開太久,換了鎖他們一家就一起回了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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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遲鈍地再次跟著人群跑到羅佬店門口時,情形已然發生逆轉:羅佬手里抓著把鍋鏟,被富平死死抵在玻璃門上;羅琴和柴寶老婆抓著彼此的頭發,扭成一團;而最初的主角卻仿佛淡出了舞臺中心——甜巴累極了似的癱在一張靠背椅上,完全丟失了老汪平時教導出來的得體姿態,毫無表情地看著行動各異的人群,流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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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勸解開難分難舍的兩個女人,奪下羅佬握得并不堅定的鐵鍋鏟,又攔住被柴婷婷呼喊來的柴寶,他一直用語言激勵羅佬用鍋鏟給他頭上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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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平不理這些人,開始狠狠批評甜巴,就算答應了同學去公園玩,也不能把弟弟一個人丟在家里。小孩子更不能去瞎傳是非,這站前路多少捕風捉影的傳言,都是長舌頭見不得世界太平,瞎編亂造的。就像她的身世,傳多了,連羅琴都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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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嚷嚷著,這些都是沒影子的事,老汪當官的人,會做這種蠢事騙自己?羅琴本本分分的,十里八街哪個不曉得?柴寶老婆更是刀子嘴豆腐心,甜巴肯定是聽錯了。今天的事情就不出這個屋門,哪個再亂傳,要遭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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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寶老婆又開始賭咒發誓,說自己既不是謠言的原作者,也沒傳播過,甜巴黃口白牙,胡亂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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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又都笑著勸,誤會、誤會,大家鄰居一場,誤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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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富平把甜巴帶去自己店里吃晚飯,等羅佬拾起鍋鏟開始乒乒乓乓炒菜,人群的語言又變了,帶著謔笑、驚奇、悲憫種種復雜感情的詭異腔調,不動聲色地填進每一個街道角落。沒過太長時間,我就知曉了下午在羅佬店門口那驚人一幕的全部原委,不過是些我早就聽爛了的傳言被挑明了,逼得當事人對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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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等甜巴戰戰兢兢地走近,羅琴恰如其分地狠狠罵了她一頓,比照后媽這個角色,這頓罵拿捏得很好,既不讓人覺得過于刻薄,又能達到懲戒目的,畢竟以后下午還是要打麻將,還是要甜巴繼續帶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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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羅佬卻不依不饒,外孫差點被燒死,甜巴應被當作縱火犯來對待。看著羅琴依舊期期艾艾的樣子,羅佬惱了,罵女兒,你跟老汪一樣蠢,被小狐貍灌了什幺迷魂湯?今天差點弄死你兒子,下回這小野種就放火燒死你,到時候做了鬼,別托夢怪我沒提過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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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巴淌出淚,重復著說,“我怎幺會去害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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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佬冷哼一聲,“人心隔肚皮,再說他也不是你弟弟,”他又看看羅琴,聲音提高了一大截,“今天你不收拾這個小野種,我親自來!”接著就甩了甜巴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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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巴從地上爬起來后,她挺直腰桿,盯著羅佬,一字一句地說,你再敢罵我一句野種。不等羅佬說話,她搶先一步大叫,“臭不要臉的勞改犯,你憑什幺打我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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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佬在80年代時被收容教育過,因此離了婚——他犯的事很不光彩,是在百貨商店摸了一位婦女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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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改犯”3字也是羅琴心中的禁忌,她再也忍不住,顫抖不停,指著甜巴向在場所有人解釋羅佬管甜巴喊“野種”有多幺合情合理,這還不夠,甜巴不光是野種,還是“假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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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老汪去鄰市奔喪,他大姨的喪禮一完,表妹找到老汪,說自己日子過不下去,只能跟一個老板遠去云南,但不能帶走她女兒。老汪找了半個世界也找不到甜巴,這不是瞌睡碰到了枕頭?干脆把她跟甜巴同歲的女兒當甜巴養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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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妹的浪蕩在家族里早不是秘密,以至于女兒的父親是誰,表妹自己都說不清楚。老汪知道這個小外甥女從來都是跟著大姨過,現在大姨死了,表妹決定去云南,這個孩子真是一點出路都沒。他又想起母親去世前不甘地念叨,父親癱在床上對孫女的望穿秋水,答應了表妹,不過不是收養,而是正兒八經地把表外甥女當親女兒、當“甜巴”來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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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母親不要、父親不知道是誰的女孩,難道不是野種?說野種還是客氣了,這還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冒牌貨野種!”羅琴恨恨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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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繞著彎、藏起來的視線并沒從甜巴臉上看到什幺表情,她隨著所有人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昂起臉,指了指弟弟,“他才是野種,整條街都說你是在外面被玩大了肚子,才嫁給汪榮云的,他不是野種是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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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琴牙齒咬得發抖,冷笑質問她哪聽來的,甜巴向旁邊看熱鬧的柴寶老婆一指。接著就發生了那令人吃驚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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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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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城人的生活就像小城一樣,窩窩囊囊,那次吵鬧過后,甜巴一家還是像我們絕大多數人一樣,在湊合中挨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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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巴沒考上高中,去了湖南一所鐵路職校,畢業后逃得遠遠的,在蘭州成了家。人們說老汪“竹籃打水一場空”,養了這幺多年的女兒,連一分錢彩禮都沒討到。老汪總是笑笑,說只要她過得好,我不要什幺彩禮,親生的女兒,養她還不是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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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觀的人都相信老汪對這次吵鬧的交待:甜巴當然就是走丟的那個“甜巴”;羅琴講的那個故事是老汪編出來哄她的,追求羅琴時他擔心被嫌棄帶著“拖油瓶”,就騙羅琴說這是表妹的女兒,遲早有人會把她接走,冒“甜巴”的名只是為了老爺子能走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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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觀的人或許會懷疑:多年以前,一位舅舅是不是對外甥女說過,做他親女兒,離開無依無靠的城市,跟他去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他們一起守好這個秘密,誰也不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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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任羽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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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圖:《嶄新的生活》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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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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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宮宇凡_NBJS10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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